2006年的毕业季,校园里满是喧嚣。学士服像一片片流动的云,快门声和欢笑声洒得到处都是。梧桐道上挂着“前程似锦”的横幅,随着夏日的风微微飘动。
林初夏坐在宿舍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窗帘拉得紧紧的,窗户间隙溜进一线光,刚好照在她手里那根小小的验孕棒上。
两道红杠,清晰得不容错辨。
她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间。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可她还是觉得热,从心里烧出来的那种灼热。
原以为生理期推迟了一个多月是因为近期压力大——毕业论文、答辩、兼职,还有母亲那边随时可能需要的医药费。直到昨天和陆母通完电话,回到宿舍后冲进洗手间干呕,才突然意识到另一个可能。
今天早上,她揣着口袋里最后两百块钱,去校外的药店买了最便宜的那种验孕棒。回来时路过梧桐道,看见毕业生们在拍照,笑得那么灿烂,而她手里攥着的塑料棒像块烙铁,烫得手心全是汗。
现在,这块烙铁烫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她怀孕了,她万分确定她怀了陆祈远的孩子。
毕业答辩前那个晚上。在他的出租屋里,月光很亮,他刚改完毕业设计的最后一稿,累得眼睛都红了,却还笑着抱住她说:“等大赛结束,我就带你去见我父亲。我要告诉他,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未来,关于以后的家,关于梧桐道上那棵刻了字的树。他说2009年夏天,要在那棵树下等她回来。
而现在,2006年夏天,她有了他的孩子。
林初夏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他们这些年的纪念——图书馆烛光夜的速写,设计图背面的情诗,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有树干刻痕的照片。
她把验孕棒放进去,轻轻盖上盖子。铁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把某个秘密锁进了时光里。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初夏?在吗?”
是陆祈远的声音。
林初夏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快速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她拍了拍脸颊,转身去开门。
陆祈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桶,脸上带着笑:“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走进来,自然得就像回自己宿舍。保温桶放在桌上,盖子拧开,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我妈炖的,说你最近太辛苦。”他盛了一碗递过来,“趁热喝。”
林初夏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温的。她低头看着那碗汤,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几颗枸杞红得刺眼。
“怎么了?”陆祈远凑近看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想探她额头的手,“可能没睡好。”
陆祈远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但很快又笑起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大赛初审过了,我入围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那种光林初夏太熟悉了,是他谈起建筑时才会有的光。
“真的?”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恭喜你。”
“等拿到奖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就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餐。然后……”他顿了顿,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我就和你一起正式去拜访你妈妈。”
林初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双画图的手。这双手画过图书馆的烛光,画过病房的改造图,画过带院子的小房子。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还不知道,她肚子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祈远。”她忽然开口。
“嗯?”
她抬起头看他,想从他眼里找出点什么——或许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或许是对家庭压力的担忧。可是没有,他眼里只有清澈的期待,像个相信一切都会好的孩子。
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摇摇头,扯出个笑,“就是……替你高兴。”
陆祈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墨水的味道。
“等我拿到冠军。”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