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
陆祈远感觉到肩头的湿润,松开她,低头看她:“怎么哭了?”
“高兴的。”她抹了把脸,勉强笑笑。
他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傻不傻。以后有的是高兴的时候。”
他在宿舍待到傍晚。说了很多话,说大赛的竞争有多激烈,说评委里有个他很崇拜的建筑师,说如果拿了奖,也许能有机会去那个建筑师的事务所实习。
林初夏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宿舍里没开灯,他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抱了抱她,很紧的一个拥抱。
“等我。”他说。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初夏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暮色完全笼罩了房间。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
保温桶还放在桌上,汤已经凉了。她走过去,打开铁盒,重新拿出那根验孕棒。两道红杠在灯光下依旧清晰。
手指轻轻抚过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知道,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生长,是她和陆祈远的孩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母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短短一行字,像最后的通牒。
林初夏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手里的验孕棒,再看看桌上凉掉的鸡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医院走廊的那个深夜,陆祈远在速写本上画的“家”。
有院子的房子,有朝阳的窗户,有她喜欢的书房。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慢慢淡去,像被水浸湿的墨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凭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毕业生们的欢笑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唱《同桌的你》,跑调得厉害,却唱得很响。
夜空里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孤零零地挂着。
林初夏看着那些星星,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是对肚子里的小生命,是对陆祈远,还是对那个曾经相信一切都会好的自己。
但有些路,一旦知道必须走,反而平静了。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张奖学金通知书。烫金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伦敦大学学院。两年。全额资助。
这笔费用已足够支付母亲的手术费,也足够她在异国他乡,独自生下这个孩子。
她把通知书小心折好,放进书包夹层。然后打开铁盒,把验孕棒和那些纪念品放在一起——图书馆的速写、设计图、诗集、照片,现在又多了一样。
盖上盖子时,她想起陆祈远刻在梧桐树上的字:2004.7—2009.7。
五年之约。
现在,2006年夏天,她要提前离开了。
不是去赴约,而是去毁约。
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温暖,却照不透整个房间的昏暗。林初夏坐在光晕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窗外的歌声停了,夜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夏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一声,又一声,像在倒数离别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