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夏天，热得格外蛮横。

梧桐道上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烦躁都喊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被烤化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连风都是烫的，卷着热浪扑在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初夏是被陆祈远急促的电话吵醒的。

彼时她刚在打印店熬完通宵，趴在宿舍的桌子上眯了不到半小时，手机铃声就尖锐地划破了寂静。她迷迷糊糊地接起，陆祈远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像被暴雨打湿的纸，皱巴巴的，透着一股绝望的湿意。

“初夏，你快来市中心医院，我爸……我爸心脏病发了……”

林初夏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她抓起帆布包就往外冲，连鞋都没来得及换，踩着一双旧拖鞋，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像要撞碎肋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陆祈远那句带着哭腔的话。她知道陆父的心脏一直不好，也知道他对陆祈远的期望有多高，更知道，他有多反对她和陆祈远在一起。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和恐慌混合的味道。她一眼看见陆祈远蹲在抢救室门口，背抵着墙，头埋在膝盖里。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蜷成一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慌。

“祈远。”她跑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陆祈远抬起头，眼睛通红，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医生在抢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妈说……是我气的。”

林初夏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不远处，陆母端坐在长椅上，旗袍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时间被拉得很长。走廊挂钟的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敲在心上。

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说了什么，陆祈远猛地站起，又慢慢坐回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疲惫。

陆母走过来，对医生道了谢，然后看向儿子：“过来，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陆祈远看了林初夏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有抱歉，有无力，还有某种决绝。

林初夏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玻璃窗外，梧桐枝叶在热风里摇晃，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陆祈远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他在她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林初夏轻声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水光：“她让我选。要么分手，要么……看着我父亲出事。”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林初夏看着他痛苦的脸，忽然明白有些鸿沟不是靠喜欢就能跨过的。爱可以很重，但生命更重。

“她给你时间考虑了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陆祈远摇头，又点头：“三天。三天后，我要跟许家女儿见面。”

热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单哗哗作响。林初夏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们出去走走。”

学校傍晚的梧桐道比白天安静些。蝉鸣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撕心裂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那棵最粗的梧桐树前，陆祈远停下脚步。这棵树他们太熟悉了——初遇那年它就在这里，见证过烛光下的对话，听过非典时期的誓言，看过无数次并肩走过的身影。

两人并肩走着，一步一步，数着脚下的梧桐道。

一步，两步，三步……

四十三步。

走到那棵最粗壮的梧桐树前，陆祈远停下了脚步。

这棵树是他们第一次“偶遇”的地方，也是他们无数次并肩走过的地方。树身粗壮，枝繁叶茂，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他们的爱情。

陆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是他平时用来削铅笔的。刀刃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初夏，”他看着她，眼里满是坚定，“我们在这里，刻个记号吧。”

林初夏愣了愣，看着他手里的小刀，又看了看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