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波士顿的查尔斯河刚刚解冻,河面还漂浮着细碎的冰凌。MIT校园里,古老的砂岩建筑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但空气依然寒冷,呼吸时能看到白雾。
林微微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无尽长廊”——MIT的主走廊,连接着校园的主要建筑。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一个月,但依然会在复杂的走廊系统中迷路,依然会对那些墙上贴满的复杂公式海报感到敬畏,依然会在路过某个实验室时,听见里面传来让她心跳加速的讨论声。
这里和她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对知识的纯粹追求,是对未知的无限好奇,是那种“如果一个问题值得解决,就值得过度解决”的MIT精神。
不一样的是...孤独。
在星海大学,她也有过孤独的时刻。但那种孤独是主动的选择,是用冷漠筑起的保护墙。而在这里,孤独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在全是陌生人的课堂里,在用非母语讨论问题时,在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
她选择了一个人住。不是负担不起合租,而是需要空间——物理空间,和心理空间。
公寓在剑桥市一栋老房子的三楼,很小,但有一扇朝南的窗。她在窗台上种了一盆多肉——从星海大学带来的那盆的扦插苗。有时候看着它,她会想起A栋307室,想起苏晴叽叽喳喳的声音,想起楼上偶尔传来的钢琴声。
但她不允许自己沉溺在回忆里。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早餐,然后去实验室。赵教授的研究组在物理系大楼的八层,研究方向是“高红移星系的暗物质晕形成”——正是她母亲生前最后研究的领域。
有时候她会想,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父亲的有意为之?
但她不深究。只是埋头工作,用数据和公式填满每一天,填满那些可能用来想念的时间。
“林,赵教授找你。”
同研究组的博士生艾米丽敲了敲她实验室的门。艾米丽是美籍华裔,第三代移民,普通话已经不太流利,但对林微微特别友好——也许因为她是组里唯一比她年轻的成员。
“现在吗?”林微微从屏幕上抬起头。她正在调试一个新的数值模拟代码,已经连续工作了六小时。
“对,在他的办公室。”艾米丽眨眨眼,“可能是关于你上周提交的预印本,我听说几个审稿人评价很高。”
林微微保存工作,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血液循环恢复。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历代物理学家的照片和名言。爱因斯坦,费曼,霍金...还有她母亲的照片——林静静,1998-2000年在MIT做博士后时的留影。年轻,笑容灿烂,眼里有光。
每次路过这张照片,林微微都会停一下。不是出于伤感,而是为了确认——确认母亲曾经站在这里,确认这条路上有母亲的足迹,确认自己不是孤独的旅人。
赵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这位六十岁的天体物理学家正站在白板前,对着上面复杂的公式沉思。听见敲门声,他转身,露出温和的笑容。
“林,进来。坐。”
林微微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很乱,但乱中有序——书架上塞满了书和论文,桌上堆着草稿纸和咖啡杯,窗台上放着几个星系模型。
“你提交给《天体物理期刊》的那篇论文,”赵教授开门见山,“收到了审稿意见。三个审稿人,两个强推接受,一个建议小修后接受。这是很好的结果。”
林微微的心跳快了一拍。那是她和顾辰项目的核心论文,离散暗物质模型的第一篇正式成果。离开前,她把所有数据和代码都整理好,论文初稿已经完成大半。来到MIT后,她在赵教授的指导下完善了理论部分,补充了更多的数值验证。
“审稿人特别赞赏你的离散模型思路。”赵教授继续说,“认为这是一个‘优雅而有效’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其中一个审稿人说,这可能会改变未来暗物质模拟的方向。”
这是一个物理学家的最高赞美。林微微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骄傲,释然,还有...一丝遗憾。遗憾那个应该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不在身边。
“谢谢你,教授。”她轻声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的工作。”赵教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长辈的关切,“林,你来这里一个月了。工作很出色,但...你太拼命了。艾米丽告诉我,你几乎每天都工作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
林微微低头:“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学习是终生的过程,不急于一时。”赵教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你母亲当年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用工作逃避...其他事情。”
林微微抬头:“她逃避什么?”
赵教授沉默了一会儿:“逃避面对自己的选择。她得到了MIT的教职邀请,但那时你父亲在国内的事业刚起步,她怀孕了...最后她选择回国。那是正确的选择,但也是艰难的选择。之后的很多年,她都用工作来证明那个选择是对的。”
这是林微微从未听过的故事。父亲从未提起,母亲也从未说起。
“我来这里,”她慢慢说,“不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憾。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赵教授点头,“但有时候,我们会无意中重复父母的路。不是因为遗传,而是因为...熟悉。熟悉的应对方式,熟悉的逃避模式。”
他看着林微微:“你母亲用工作逃避情感,你父亲用工作逃避失去。而你,林,你在用工作逃避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锁了很久的门。
林微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转过头,不想让教授看见。
“我在逃避...”她的声音哽咽,“逃避想念一个人。逃避承认,即使在这里,在梦想的地方,我依然...孤独。依然希望有人能分享这一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声音,学生骑车经过的铃声,城市生活的声音。
“这不可耻,林。”赵教授轻声说,“想念不可耻,孤独不可耻,甚至后悔...也不可耻。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这些感受。”
他递给她一张纸巾:“你母亲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不孤独,不后悔。真正的勇气是,即使害怕,即使孤独,即使后悔,依然选择前进。依然在每个清晨起床,依然做该做的工作,依然相信...在前进的路上,可能会遇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