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微光。街角新支起的面摊幌子上，“沈记海鲜面”五个墨字还带着新墨的湿润气息——这是摊子开张的第三天。

沈佳梦在面台后忙碌，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足够利落。她依旧穿着那身淡粉色粗布裙，袖口挽着，左颊疤痕和右额胎记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锅里骨汤翻滚，海鲜的鲜香混着葱花气息飘散开来，吸引着早起的行人。

几张旧木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最靠里的位置，许清闲独自坐着——她今日穿浅青色官袍，从九品文书主事的服色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肃静。她安静地等着面，目光落在街对面渐开的店铺门板上。

“老板，一碗海鲜面。”许清闲的声音温和。

沈佳梦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开业第一天来过的女官，手上动作顿了顿。这是她开张三天来，她又来吃面了。她应了声“好”，抓面条下锅，又从木桶里捞海鲜——给这碗面舀料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加了半勺虾仁和海蛎。

倒不是刻意讨好官员，而是下意识觉得……这位女官看起来很温和，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吏，而且对方在对面的缉妖卫所里办公，她在这里摆摊，没有人来要她的保护费了。

就在她端着那碗堆得冒尖的面，准备给许清闲送去时——

“哎哟！这碗料可真足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穿深褐色绸衫的大妈不知何时挤到了面台前。这妇人身材富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头上插着两支鎏金银簪，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佳梦手里那碗面，嗓门又高又亮：

“小丫头片子！给一个小女官儿就堆成山，给我们平头百姓就抠抠搜搜！你这眼睛是长在官帽上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像破锣，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

沈佳梦端着碗的手稳稳停住，抬起头，带着疤痕和胎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你管不着。”

她根本不知道许清闲是多大的官儿，她只知道对方是缉妖卫所的，那就是好人，她只是按自己的心意多给了些料。这大妈凭什么指手画脚？

“你、你、你？！”大妈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家确实有些田产铺面，在这县城里也算个富户，平日里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何曾受过这种顶撞？

“开个破摊子还敢这么横？！老娘——”

话音未落，她已经扬起肥厚的手掌，带着风声朝沈佳梦脸上扇去！

那一巴掌来得又急又狠。沈佳梦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躲，可手里还端着滚烫的面碗——若是松手，面洒碗碎，这碗面就要浪费了，若不松手，这一巴掌下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如风掠至。

“锵——！”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柄尚未出鞘的横刀从斜刺里探出，玄木刀鞘精准地格在大妈手腕下方寸许处。力道用得极妙——既稳稳架住了那记耳光，震得大妈“哎哟”一声缩回手，又没真正伤到她皮肉。

所有人呼吸一滞。

许清闲已经站起身，手按在腰间官印处。沈佳梦端着碗站在原地，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碗里滚烫的面汤晃了晃，终究没洒出来，但是滚烫的面汤还是有几滴溅到了她手背还有大拇指上，烫的很，皮肤上肉眼可见的发红了。

晨光从街东头斜斜照过来，落在那出手的人身上。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青色缉妖卫千户官袍——袍身绣暗银流云纹，腰束革带，左悬横刀，右佩黑木腰牌，上刻“缉妖卫千户”五个凌厉刻字。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站姿沉稳如山。

而他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是那种英挺俊朗的好看。眉毛浓黑斜飞入鬓，眼睛深邃却清澈，此刻正平静地看着那大妈，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谴责，只是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克制的审视。

晨光落在他脸上，给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他就这样站着，刀还架在那里，姿态从容得像只是拂开了片落叶。

“这位夫人，”他开口，声音清越沉稳，“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大妈被他一看，又被那身千户官袍和腰牌震慑，气焰顿时矮了大半截，但嘴上还不服软：“她、她区别对待……给一个小女官儿的加那么多料……”

“这面，”年轻千户的目光转向沈佳梦手里的碗，又看向许清闲，“是给许大人的？”

沈佳梦这才知道那位女官姓许。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是……这位大人的。”

年轻千户微微颔首，收回刀，动作流畅自然。他对着大妈同时也是告诉场下的所有人，

“许大人可不是小官儿，她是从九品文书主事，缉妖卫所的最高文官。若是她上你家办案，你还得先敬她一礼。不过话说回来，她出门办的那可是和妖有关的案子，你希望许大人上你家吗。朝廷命官为国操劳，用料足些是应当的。”

他看着大妈，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若觉得不公，可以去别家吃。但在这里闹事，按《启明律》，扰乱市集、冲撞官员，我可以带你回卫所坐一坐，尝尝我们卫所里的凉茶——”

大妈的脸白了白。

她家再富，也不过是个商户，见许清闲只是一个年轻女官儿，以为是个书吏之类的，长得又瘦弱，这下碰到硬茬子了，哪敢真跟缉妖卫这种和妖打交道的人叫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敢再说什么，端着碗灰溜溜地走到最远的桌子坐下，头埋得低低的。

面摊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变了。

沈佳梦这时才真正回过神。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千户，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眼中划过一丝极快、极深的诧异——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人。

她下意识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右额角那块云形胎记，动作细微得几乎没人察觉。然后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多谢……林大人。”

林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