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说完那些话，起身颤巍巍地进屋倒水去了。院子里只剩下许清闲、沈不矜和沈小石三人，还有满院咸湿的海风和隐约的海浪声。
沈不矜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腰间的通言宝。他望着老妇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许清闲——她正望着海的方向出神，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刚才老妇人说的那些话，也一字一句落进他心里。
“个女啊，成日病，面青青，有时讲紧话就晕低……”
沈不矜的手指收紧。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有个更小的人影趴在床边哭，……而他……他好像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什么？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阿婉带佢去过镇上医馆，大夫都讲唔出咩事……”
镇上医馆。
沈不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记得……他记得自己好像也去过医馆？不，不是自己去，是陪着谁去？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大姐吗，但是大姐的身体一向都很好啊。到底是谁？
头开始隐隐作痛。
“神婆话……话个女娃系‘魂唔稳’，要搵高人做法事……”
魂不稳。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把锈死的锁。沈不矜浑身一震，眼前猛地发黑。
他看见——
雨夜。破庙。一个女人跪在神像前，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她的魂要散了……”
而他……他就站在破庙门口，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包。
“少爷？”沈小石察觉到不对劲，小声唤他。
沈不矜猛地回神，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
他娘从来不叫阿婉。他娘叫……叫……叫什么？
沈不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努力去回想失去的记忆里的那张脸，可那张脸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只记得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会摸他的头，会给他缝补衣服……
可她叫什么名字？
他竟然……想不起来。
许清闲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头来：“沈公子？你怎么了？”
沈不矜抬起头，看向许清闲。阳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而温婉，可他却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同样温柔的眼神，同样关切的神情……
那是谁？
“没、没事。”他用通言宝传音，声音却有些不稳，“只是……有点头疼。”
许清闲蹙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这里有清凉油，可以缓解头痛。”
沈不矜接过瓷瓶，指尖触碰到许清闲的手时，那股熟悉的温热感让他又是一怔。这种触感……他好像在哪里感受过？
不是许清闲。
是更久以前，更小的时候……
“多谢。”他低声传音，打开瓷瓶闻了闻，清凉的气味确实让头痛缓解了些。
老妇人端着三碗水出来，碗是粗糙的陶碗，水是井水，清冽甘甜。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又打量了沈不矜几眼，用土话说：“后生仔，你同阿蕴真系好似。不过阿蕴……唉，佢命更苦。”
沈不矜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传音问：“阿蕴……后来怎么了？”
老妇人听了翻译，摇摇头，眼神黯然：“阿蕴出海，再冇返来。都话系遇到海难……尸首都冇揾到。阿婉当时就病咗一场，后尾先慢慢好起身。”
出海。海难。
沈不矜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记得父亲，娘说他出生时父亲就不在了。难道……
“婆婆，”许清闲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您还记得阿婉家那个儿子的样子吗？大概多大年纪？”
老妇人想了想：“个仔细路哥啊……当时大概六七岁？生得几精乖，唔多出声，成日跟住阿姐。面圆圆嘅，眼大大……”
沈小石翻译：“那个小男孩啊……当时大概六七岁？长得挺乖巧，不怎么说话，总是跟着姐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沈不矜听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现在十四岁快十五了，八年前七岁。脸型……小时候好像是圆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
许清闲继续问：“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老妇人努力回忆：“好似……带咗几个包袱。阿婉有个木匣子，成日抱住，唔畀人睇。听讲系阿蕴留低嘅嘢。其他……就系啲衣裳被铺咯。”
沈小石又翻译：“好像……带了几个包袱。阿婉有个木匣子，总是抱着，不让人看。听说是阿蕴留下的东西。其他……就是些衣服被褥了。”
木匣子。
沈不矜脑海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油灯前，轻轻抚摸着一个深色的木匣子。她的背影很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那是娘吗？
那个木匣子……他现在还有印象。好像是很深的那种褐色，边缘雕着简单的花纹。里面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甚至连那个木匣子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许清闲站起身，对老妇人道谢，又让沈小石给了些铜钱作为酬谢。老妇人推辞不过，收下了，嘴里还念叨着：“谢谢女呀哩。”
三人离开小院，沿着村道往回走。
沈不矜走得很慢，一路沉默。海风吹在他脸上，咸湿的气息灌入鼻腔，竟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走在海边，牵着谁的手……
“沈公子，”许清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不矜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眼神。阳光下，许清闲的眼睛清澈而温柔，像他记忆中某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