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模糊的声音,那些抓不住的记忆……像海上的泡沫,一碰就碎。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通言宝传音:“只是……觉得这里很熟悉。”
许清闲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分,却没再追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村口就在眼前,马车还等在那里。
沈不矜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海边的小渔村。
破旧的石屋,晾晒的渔网,咸腥的海风……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他丢失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叫阿婉的妇人,那个“魂不稳”的少女,那个出海未归的阿蕴……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海浪声阵阵传来,像一声声呼唤,又像一声声叹息。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离沈家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厢里比来时更加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不矜靠坐在车厢一侧,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眉心却轻轻蹙着。午后暖煦的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将那少年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照亮了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困惑与疲惫。
许清闲坐在他对面,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从老妇人说完那些话后,这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一直包裹着他的、对过往的平静淡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汹涌的不安与迷惘。
沈小石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以及一片微妙的静默。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轻轻一晃。沈不矜睁开眼,目光恰好对上许清闲的视线。他怔了一下,随即微微别开脸,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姐姐。”他用通言宝传音,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你要找的那位婉儿师娘……和那位姐姐,对你很重要吧?”
许清闲轻轻点头:“嗯,很重要。”
沈不矜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他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传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假设:“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她们已经……不在了,或者再也找不到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在许清闲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看着沈不矜,少年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似乎不敢看她。
“我不知道。”许清闲坦诚地说,“也许……会继续找下去。也许,会学着接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我想,只要我还记得她们,只要我还在这世上寻找,她们就不算真正离开。记忆,有时候是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
沈不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记忆。
他丢失的那些记忆里,会不会也藏着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娘……从来不提过去。每次他问起小时候的事,问起父亲,娘总是笑着岔开话题,或者说记不清了。他一直以为,娘是真的记不清了。
可现在想来,那些回避的眼神,那些温柔的沉默,或许都藏着刻意的隐瞒。
为什么?
娘在隐瞒什么?
他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
“沈公子,”许清闲温和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今天看起来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位阿婉妇人的事,让你想起了什么吗?”
沈不矜回过头,看着许清闲。阳光从她背后的车窗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传音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阿婉妇人,很可怜。”
他没有说实话。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熟悉的触感,那些让他头疼欲裂的模糊记忆……他还不确定。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最直接的线索……
“我娘,”沈不矜忽然传音,声音很轻,“还有三四天就该回来了。”
许清闲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问她?”
沈不矜点头,眼神里有着少年人少有的坚定:“如果我的记忆里真的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那位阿婉妇人……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娘,一定知道。”
许清闲看着他,忽然想起沈小石说过的话——少爷是海难里被救起来的,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如果……如果沈不矜真的和阿婉一家有关,如果他就是那个“六七岁、脸圆圆、眼睛大大”的男孩……
那这八年来,他娘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从来不提过去?
这背后,又藏着怎样的隐情?
许清闲心里忽然闪起一丝希意的期待,小哑巴呀,你会是我的师弟吗?
如果是你,就好了。
如果不是,我也会把你当弟弟一样。
马车继续前行,离县城越来越近。窗外的景物从田野变成了零星的屋舍,又从屋舍变成了渐渐密集的街市。
沈不矜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通言宝。还有三四天。
三四天后,娘和大姐就回来了。
到那时,他要问个清楚。
问问他丢失的七年记忆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
问问他到底是谁。
问问他心里那些隐约的、却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关于那位阿婉妇人,关于那个“魂不稳”的少女,关于这个海边的小渔村,关于他自己。
马车驶进城门,熟悉的街市喧闹声涌入车厢。
沈不矜深吸一口气,将那满心的疑虑和不安暂时压回心底。
三天。
再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