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矜见她有点沉默,不再多问,也转头看向窗外。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哗。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东。马车行驶了好一会儿,许清闲都快睡着了,沈不矜坐在车里,一眼不眨的打量她的眉眼。
路边的景物渐渐从街市变成了田野,远处能看见一线蔚蓝的海平线。
沈家村就在那片海边。
许清闲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又夹杂着深沉的忐忑。
晌午,马车停在村口。咸腥的海风里混着鱼腥和晒网的气味,几个皮肤黝黑发亮的渔民正在岸边“补网咯——”,晒网上挂满银闪闪的鱼干,在日头下泛着光。
沈小石熟门熟路地领着许清闲和沈不矜穿过窄窄的村道,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头房,有些墙上还挂着渔篓和破旧的蓑衣。来到一处简陋的农家小院前,篱笆门半掩着。
“姨婆婆!”沈小石朝院里喊,用的是土话。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海风刻出来的老妇人走出来。看见沈小石,她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小石头回来啦?哎哟,还带了客人呐?”
她的目光落在沈不矜身上时,忽然定住了。老妇人眯起眼,凑近些仔细看,嘴里喃喃着,带着浓重的海边口音:“阿蕴……系唔系你返来啦?定系……阿蕴个仔?”
沈不矜一脸茫然。沈小石忙用官话翻译:“姨婆婆说您长得像一位故人。”
许清闲心中微动,但转念一想——沈家村姓沈的多,长得相似也不奇怪。她便没太在意。
沈不矜通过通言宝传音:“我出生就没见过父亲。”
老妇人听了,又仔仔细细看了沈不矜一遍,摇摇头,口音浓重:“唔系阿蕴……声气唔似,年纪都唔啱咯。”
她叹口气,转身往院里走:“入来坐啦,外头日头晒。”
三人跟着进了院。院子里晒着些海菜,石桌上摆着几个豁口的陶碗。老妇人用袖子擦了擦条凳,请他们坐下。
沈小石温声问:“婆婆,想同您打听一户人家。大概八年前住在村里,系一位叫阿婉嘅妇人,带住一仔一女。个女当时十六七岁,仔细啲。”
老妇人眯眼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记得记得。阿婉家……唉,惨咯。”
她用粗糙的手比划着,口音重得许清闲要仔细听才能听懂:“阿婉带住两个细路哥住喺村东头。个女啊,成日病,面青青,有时讲紧话就晕低。屋企穷咯,冇钱医。阿婉个老公早走咗,田畀大佬同阿嫂霸咗,外家嗰边逼佢嫁畀村里个老光棍做填房……”
老妇人说到这儿,摇摇头:“阿婉性子烈咯,咽唔落呢啖气。有一晚,就偷偷带住两个细路哥走咗,再冇返过来。都唔知搬去边度咯。”
小石头翻译,“阿婉性子烈,咽不下这口气。有一天夜里,就偷偷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再没回来。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许清闲的心渐渐沉下去。时间、人物都对得上——师娘婉儿,师姐夕瑶当年十六岁,师弟沈新……
许清闲让沈小石问婆婆:“婆婆可知阿婉的娘家在何处?”
“婆婆知唔知阿婉嘅外家喺边度?”
老妇人摇头:“阿婉系沈蕴从海度救返来嘅。沈蕴啊,系村里最叻嘅读书人,可惜后尾……”她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说,“阿婉从冇提过外家,怕系……冇乜亲人了。”
沈小石翻译,“阿婉是沈蕴从海上救回来的。沈蕴啊,是村里最有出息的读书人,可惜后来……阿婉从没提过娘家,怕是……没什么亲人了。”
许清闲沉默片刻,又问:“她们后来再没回过村吗?她女儿的病,您可知道是什么情形?”
经过沈小石的翻译,老妇人努力回忆:“个女娃啊……面成日白晒,有时讲紧话就晕低。阿婉带佢去过镇上医馆,大夫都讲唔出咩事,净系开咗啲补气血嘅药。”
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系啦!阿婉走之前,同村里嘅神婆求过符。神婆话……话个女娃系‘魂唔稳’,要搵高人做法事。但做法事要钱啊,阿婉边度攞得出咯……”
沈小石翻译说“:对了!阿婉走之前,跟村里的神婆求过符。神婆说……说那个女娃是‘魂不稳’,得找高人做法事。但做法事要钱啊,阿婉哪拿得出来……”这段话长,小石头用官话有点蹩脚,但许清闲听明白了。
她坐在简陋的院子里,望着院外那片苍茫的海。海浪声隐隐传来,像一声声叹息。
沈不矜站在她身侧。少年身量挺拔,海风吹动他青布衣的衣角。他看着许清闲失落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通言宝。
老妇人起身去屋里倒水,嘴里还念叨着:“都系命咯……阿婉命苦,两个细路哥都跟住受苦……”
沈小石小声翻译给许清闲听……一旁的少年沈不矜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许清闲身上。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穿过院子,吹动了许清闲鬓边的碎发。她望着海的方向,眼神空茫,像是透过那片蔚蓝,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们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