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忽然上前一步，蹲在许清闲身侧。她看着花青素，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花青素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狰狞的勒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一戳就破：“大人审讯时，手法很利落呢，怕是要养一会了……”

这句话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江浸月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是缉妖卫百户，审讯过无数嫌犯，用过各种手段。有些犯人罪大恶极，她下手时从不留情。可花青素……在刑架上说的那些话，那些十六年的影子人生，那些顶替死婴的无奈，这些天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我……”江浸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辩解的话。

刑讯逼供是她的职责，可当对象是一个身世如此凄惨、从未害过人的小妖少女时，那些“职责所在”的说辞，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江浸月的认知，不知不觉间被花青素拉到了另一个层面。

妖，一定是坏的吗。不，也有善良的，柔弱的……

许清闲侧头看了江浸月一眼，从她紧绷的下颌线里读懂了那份罕见的愧疚。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住花青素的胳膊：“先起来吧，地上凉。”

花青素顺从地站起身，但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牵扯到身上的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她站直后，才发现自己比许清闲还高一些，但此刻却佝偻着背，像是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

三人走出牢房，沿着通道往外走。花青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通道两侧的牢房里，偶尔有犯人扒着铁栏张望，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

快要走到出口时，夜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在通道尽头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花青素在光斑前停下脚步，抬手遮了遮眼睛——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太久，很想念大牢之外的光景。

许清闲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站在明暗交界处的少女。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还在阴影中，像她这十六年的人生，从未真正完整地站在光影下，以后她要以妖的身份活着了。

江浸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花青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花青素放下手，摇了摇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茫然：“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也许……回山里去吧。我本来就是一只杜鹃鸟，该在林子里生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许清闲和江浸月心里激起千层浪。一个人习惯了人类生活的妖，能在山野里存活吗。

许清闲看向江浸月，两人对视一眼。许清闲的眼神里写着清晰的讯息：浸月，这姑娘身上的伤，是你造成的。

江浸月读懂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决断。

“花青素，”江浸月上前一步，站到花青素面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可以先住到我那里。”

花青素怔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许清闲也温声道：“浸月说得对。你身上的伤需要调理，一个人回山里，我们都不放心。”她顿了顿，看向江浸月，语气里带着朋友间特有的促狭，“毕竟某些人下手没轻没重，理当负责到底。”

江浸月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花青素：“我住的地方不大，但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还是够的。等你伤好了，再做打算，如何？”

花青素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审讯时冷若冰霜的江百户，此刻眼中却有清晰的愧疚和善意；一个是始终温和的许主事，此刻正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

她十六年的人生里，见过太多人心的阴暗——李嬷嬷的恶毒、刘夫人的虚伪、冉栗的嫉妒、柳姨娘的懦弱。她以为这就是人类的全部。

可现在……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又抬头看向通道尽头那，升起的月亮。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谢谢。”

江浸月松了口气，伸手想去扶她，却在触碰到她手臂时，感觉到少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江浸月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只是放柔了声音：“走吧，外面有马车。”

三人走出地牢。

月光微凉，但许大人带给妖的温暖得让妖想要落泪。花青素站在镇庭司衙门的后院里，仰起头，眯着眼看着那片闪着满天星的夜色。

十六年了。

她以人类的身份活了十六年，戴着假面，演着别人的戏。如今戏幕落下，面具撕碎，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吗？

江浸月去安排马车了。许清闲站在花青素身侧，轻声说：“人这一生，有时候就像渡劫。熬过去了，就是新生。”

花青素侧头看她，阳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许大人相信……我能有新生吗？”

许清闲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生命本身。野火烧过的大地，来年春天，草会更绿，花会更艳。”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天际：“你才十六岁，人生还长。伤会愈合，疤会淡去。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花青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空中，不知何时飞来几只鸟，正自由地翱翔。其中有一只，啼声清越，穿云破雾。

她望着那只鸟，许久许久，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十六岁少女应有的光彩。

也许。

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