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栗抽噎着摇头:“没、没有……是我自己想的……我在话本里看过类似的情节……”
“话本?”江浸月挑眉,“什么话本?”
“《狐妖奇缘》……第三回……”冉栗的声音细如蚊蚋,“里面写用迷魂粉让守山妖兽昏睡……”
江浸月揉了揉眉心,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皮鞭——那鞭子浸过桐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走回来,没有看冉栗,而是扬手——
“啪!”
一鞭抽在旁边的石桌上,声音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冉栗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镣铐拽回去,差点背过气去。
“这一鞭是让你记住,”江浸月将鞭子挂回去,声音平静,“人命不是话本里的戏文,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走回矮几前,铺开纸笔:“现在,把那天所有的细节,从你出门开始,一五一十写下来。漏一个字,我就让老鬼来跟你对质——他可不介意多说点你买药时那些天真可笑的问题。”
冉栗颤抖着手接过笔,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许清闲还在值房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暮紫。她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旧档,烛台上新换的蜡烛烧了小半,烛泪缓缓堆积。
门被推开,江浸月带着一身地牢的阴冷气息走进来,将供词放在案上:“招了。蠢得让人无话可说——看话本学的下药。”
许清闲拿起供词,就着烛光细看。纸上字迹歪斜,多处被泪水晕开,能想象写字的人当时的状态。她看完,轻轻放下纸页,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江浸月拖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
许清闲揉了揉眉心:“愚昧,可恨,又可悲。”
“判刑的话,至少流放。”江浸月喝了口茶,皱眉,“太凉了。”
“我们判……不太好。”许清闲从抽屉里取出县令的印信——因刘庸中风,暂由卫所代管,“先送县衙大牢收押,等县令病愈由他再审。该走的程序得走完。”
江浸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杜鹃花玉佩:“这个,花青素的。你让我送去鉴妖处?”
许清闲接过玉佩。玉佩触手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边缘处有细微的羽状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眼神深了几分。
“先不急。”她将玉佩小心收进一个锦囊,“我总觉得……她身上,还有我们没看透的秘密。”
江浸月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心神不宁的。还在想沈家村的事?”
许清闲没有否认,只是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有时候觉得,查案就像在迷雾里行走。你以为看清了方向,一转身,又是另一重迷雾。”
“那就先别想了。”江浸月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沐休,你不是要去沈家村?”
许清闲点头,吹熄了蜡烛。
“对了,花青素还在牢房,我们接她出来吧。”
江浸月沉默道:“嗯。”
两人一同走出值房。长廊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将她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断裂。
阴冷的地牢通道里,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石墙上的水痕像一道道无声的泪迹,经年累月地渗透着。空气里有铁锈、霉斑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
许清闲和江浸月并肩走在通道里,两人都换下了官服,穿着常服——许清闲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江浸月则是深蓝色劲装。她们的神色都比前几日松弛了些,但眉宇间仍笼着淡淡的疲惫。
狱卒恭敬地打开最深处的牢门。铁锁“咔哒”一声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牢房内,花青素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她身上的囚衣已经换下,穿回了当初被捕时那身素色衣裙,只是衣裙多处破损,沾着暗沉的血迹。她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散乱的长发。
听见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苍老得像历经了半生风雨。她脸上、颈上都有鞭痕和擦伤,虽然已经上了药,但红肿未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的手腕和脚踝处有深深的勒痕——那是被铁链悬吊留下的印记。
江浸月看见那些伤痕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花青素腕上那道最深、几乎见骨的勒痕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微抿紧。
许清闲走到草席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花青素,案子结了。你可以走了。”
花青素茫然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眨了眨眼,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走……去哪里?”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寂静的牢房里割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去哪里?
刘府回不去了——那里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也是她躲了十六年的牢笼。县令夫人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个“女儿”不仅不是亲生,甚至不是人类,怎么可能还容得下她?
柳姨娘呢?她如今自身难保吧。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
许清闲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片空洞的死寂——那不是绝望,绝望至少还有情绪。那是更可怕的,连绝望都燃烧殆尽后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