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客栈门前,街市上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晚风飘散开来。许清闲沿着熟悉的街道走着,待回过神时,已站在海盐客栈的门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漆色半旧的招牌——“海盐客栈”四个字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模糊。她怔了一下。
走错了。
她今早才从这家客栈搬回城东的住处——因住宅需要打扫修整,在海盐客栈住了五日,今日清理干净,也修缮好了,才搬回去。没想到习惯使然,又走到了这里。
许清闲在门前迟疑了片刻。暖黄的光从客栈大堂的窗格里透出来,能看见掌柜何来善正扒拉着算盘,几个熟客坐在老位置上喝着酒。她本该转身离开,可脚步却像是生了根。
前两日坐在柜台后的少年,今天不在。
心里好像有些失落,又觉得可笑。
——也许,可以问问沈小石,托他打听的事有没有消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许清闲深吸一口气,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哟,许大人!”掌柜何来善一抬眼看见她,立刻堆着笑从柜台后绕出来,“您怎么回来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许清闲摇摇头,浅青色的官袍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路过,进来坐坐。”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疲惫,“一壶清茶,随便配两样点心。小石在吗?”
“在后院劈柴呢,我这就叫他去!”何来善殷勤地引她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扯着嗓子朝后头喊,用的是一口地道的海边土话,“小石头!许大人找!快滴来!”
不多时,沈小石擦着手从后院跑进来。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脸上沾了点灰,袖子挽到肘部,露出被海风和日头晒成小麦色的结实小臂。看见许清闲,他眼睛一亮,开口时带着浓重的海边口音:“许、许大银!”
他把“人”说成了“银”,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许清闲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不急,先喝口水。”
沈小石咕咚咕咚灌下半杯,抹了抹嘴,努力用官话说:“许大银是来问那件事的吧?我前几日托人捎信回村里打听,刚收到回信。”
许清闲的心微微提起:“怎么说?”
“我按您说的,问了村里年纪大些的老人。”沈小石压低声音,官话里夹杂着土话词汇,说得有些吃力,“确实有那么几户人家,跟您描述得对得上——家里有个温和的妇人,带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个姑娘一个小子。住得挺偏僻,不太跟人来往。”
许清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后来呢?”
“后来……”沈小石挠挠头,“大概七八年前,村里遭了次大的海难,浪头冲垮了半边村子。那之候好多人家都迁走了,您说的那户人家也是那时候不见的。村里人只记得那妇人好像叫……阿婉?姑娘名字里带个‘瑶’字,小子叫小新什么的。具体名字,记不清了。”
阿婉,是师娘。……瑶师姐,师弟小新。
都对得上。
许清闲的心跳快了一拍,可紧接着,沈小石接下来的话又让那点希望沉了下去。
“不过,不知道他们还在世吗,那时候世道艰难,他家的女丫好像还生了病……”沈小石继续道,努力组织着官话,“……小石头我只是怀疑,他们可能七八年前就搬走了,至于后来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许清闲沉默片刻,原来是搬走了吗。她问:“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
沈小石愣了愣,随即笑道,这次下意识用了土话:“我家少爷叫沈不矜啊。许大银您不晓得吗?”
说完他才意识到,赶紧改口官话:“沈、沈不矜。”
他叫沈不矜啊。
不是沈新。
许清闲闭了闭眼,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果然不是。
她真是昏了头了,光凭一个姓氏和相仿的年龄,就怀疑那少年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师弟。这世上姓沈的人何其多,年龄相仿的少年又何其多。
太乱了。
这些天查案查得心力交瘁,连思绪都开始混乱。哪能这么巧,就在这小小的县城里,随随便便就遇上了?
“许大银?”沈小石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官话又说得别扭起来,“您没事吧?”
许清闲睁开眼,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淡笑:“没事。辛苦你了,小石。”
她从怀中掏出一小锭碎银递过去——她虽是从九品,俸禄微薄,但以前在镇庭司也攒了不少银子,缉妖卫所偶尔有些补贴,手头还算宽裕:“这点钱你拿着,算是谢礼。”
沈小石连忙摆手,土话脱口而出:“不用不用!许大银平时那么照顾我,这点小事算啥!”
“拿着吧。”许清闲将银子塞进他手里,“下次回村,替我买些纸钱,给那年海难里过世的人烧一烧。也算是……尽点心。”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客栈的窗,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师父……就算我替你烧的吧。
沈小石握着手里的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官话又说得结结巴巴:“哎,我、我记住了。”
许清闲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淡淡的涩。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沈小石说他们早就搬走了,竟然搬走了吗?
还是等手头上的案子了结吧。
等刘府的案子水落石出,等那些陈年旧事一一厘清,再好好去查师姐弟她们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