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香烟缭绕,惨白的幔帐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黑漆棺椁停在中堂,棺前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两支白烛烧得泪痕斑驳。往来吊唁的人不多,这丧事办得冷冷清清。
神医薛无辛一身素色长衫,站在灵前行了礼。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上过香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口棺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那颗心。
三年前他亲手换进二小姐胸腔的那颗心,如今随着宿主身死,不知可曾腐坏?更重要的是,当年为了保住那颗普通女子心脏的活性,他可是在心脏表面涂了整整一层“蝾螈水”……
那可是他从南疆瘴疠之地九死一生才取得的宝贝,三年才得三滴,珍贵无比。涂在心脏上,可使离体心脏七日不腐,接续后能与宿主血脉完美融合。若是能从尸体里取回那颗心,提炼出尚未消散的蝾螈水……
“薛先生节哀。”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薛无辛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二小姐芳华早逝,实在令人扼腕。老夫三年前为她诊治时,她还……”
他适时止住话头,叹了口气,眼角余光却仍瞥着棺材。
这时,他身侧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穿着灰布短褂,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结痂的伤口,看起来狼狈不堪——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薛无辛顺着老者的视线望去。
回廊那头,许清闲正与江浸月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一浅青一玄青,站在白惨惨的灵堂背景下格外显眼。许清闲侧着脸,日光在他清俊的侧颜上镀了层淡金。
灰衣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许清闲,浑浊的眼珠里翻涌起阴毒的恨意,脸上那些结痂的伤口都因肌肉绷紧而微微泛红。
是她。
五天前,海岛……
和她一起的少年竟扒光了他的衣服,将他所有随身法器、丹药、银钱搜刮一空,连贴身的亵衣都没留下!要不是八爪赶来救他,他都要被少年身体里的妖龙打死了。
奇耻大辱!
他周墨行走江湖四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周老?”薛无辛察觉到身边人气息不对,低声唤道。
周墨——灰衣老者——猛地回过神,垂下眼皮,将眼底那滔天恨意死死压住。他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呼吸却仍有些粗重。
许清闲似有所觉,忽然转头朝这边看来。
目光平静,却清亮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周墨心中一惊,立刻低下头,假装咳嗽两声。待他再抬眼时,许清闲已经移开视线,继续与江浸月说话。
但周墨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对方定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许清闲独自一人走出刘府大门,沿着青石长街往东走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她却微微蹙了蹙眉。
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注视,是带着刻骨仇恨、如毒蛇吐信般的窥伺,白蝠带给她的天赋感觉一如既往的稳。
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右手食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个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微光从他指尖逸出,悄无声息地没入身后十丈外的地面。
周墨藏身在街角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许清闲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摸了摸怀中——空空如也,所有法器都被那少年搜走了,如今只剩一身狼狈和满心恨意。
但他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一步,两步。
第三步刚要踏出,脚下地面忽然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不是实质的震动,是某种……灵力涟漪。
周墨猛地顿住脚。
他低头看去——青石缝隙间,几粒微尘正以违反常理的方式微微悬浮,形成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型警示阵。若非他修为深厚且精通阵法,根本察觉不到。
这阵法布得精妙,若非踩中,不会触发任何异象。而一旦有人心怀不轨地跟踪,踏入阵眼范围……
周墨缓缓收回脚。
他抬起头,望向许清闲消失的街口,眼神阴鸷如夜枭。
“臭丫头,倒是警觉。”他低低骂了一声,转身折返。
跟踪已无意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总有机会报仇雪恨。
夜幕降临,刘府各处点起了灯笼。
周墨换了一身略体面些的深蓝布衣,脸上伤口用灶灰遮掩,弓着腰走进偏院——那里,几个仆役正在收拾吊唁用的物什。
他拉住一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仆役,堆着笑问:“这位大哥,打听个事儿。”
那仆役姓刘,行三,府里人都叫他刘三。他打量周墨一眼:“你是?”
“小的是薛神医的随从,”周墨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前几日不小心摔了,薛先生让我在府里养两天伤。方才在灵堂,看见一位穿浅青衣服的大人,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位贵人?”
刘三恍然:“哦,你说那位啊——那是缉妖卫所的许清闲许大人,咱们府上这案子,就是她在查。”
缉妖卫。
周墨眼皮跳了跳,心中恨意更浓——果然是官家的人,难怪那般嚣张!
他强压情绪,继续打听:“原来如此。许大人常来府上?”
“那倒没有,就今日来了。”刘三压低声音,“只办案,连咱府上送的茶水都不肯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