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府中若有人问起,统一口径,李嬷嬷盗取主家财物、勾结外贼,人赃并获。”
“遵命。”管家垂首,迟疑片刻又道,“那夫人那边……”
“我自会去告知。”
江浸月转身,玄青公服的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内院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回廊尽头那片盛开的梨花林。
风吹过庭院,花瓣如雪纷飞。有几片被风卷着飘进柴房敞开的门内,轻盈地落在那些凌乱的脚印、挣扎的痕迹、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泪渍上。
很快,新鲜的花瓣便被尘土覆盖,与这间柴房里埋葬了十六年的秘密一起,渐渐沉入时光的泥沼。
而血色十六年的终章,才刚刚掀开一角。
县令夫人的卧房陈设奢华却压抑。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深紫色暗纹锦帐,帘钩是沉甸甸的银质如意纹。
靠窗的妆台上,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官窑瓷器,颜色都是沉闷的靛青或酱紫。
房间里燃着檀香,烟气在滞重的空气中缓慢盘旋,像是某种无法超度的魂魄。
县令夫人钱兰裕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褙子,下系深青马面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根素银簪子。
这身打扮比平日简素许多,却仍一丝不苟——这是她十六年来维持体面的习惯。
房门被轻轻叩响。
“夫人,缉妖卫所的两位女大人求见。”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钱兰裕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一颗颗缓慢地捻着。闻言,她动作微顿,眼睫低垂:“请。”
门开了。
江浸月率先走进来,一身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刀,神色肃穆。许清闲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袭浅青色官服,头戴无翅乌纱帽,面容平静,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后的沉重。
两人行礼。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钱兰裕抬手虚扶,声音平稳,“可是……案情有了进展?”
她的手指收紧,佛珠硌在掌心。
江浸月与许清闲对视一眼,许清闲微微点头。
“夫人,”江浸月上前一步,声音放得低沉,“李嬷嬷已经招供了。”
“李嬷嬷?”钱兰裕的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弧度,“她……说了什么?”
她佯装镇定,捻佛珠的速度却快了一分。
许清闲静静看着她,缓缓开口:“十六年前,雨夜,西厢偏房。”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冰锥,一根根钉进刘王氏的耳中。
她捻佛珠的手彻底僵住。
“柳姨娘生产当夜,生下的女婴其实已经夭折,花青素幻化成了柳姨娘的女儿,花青素就是杜鹃鸟妖。”
江浸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李嬷嬷趁机提议,将您的嫡女与花青素调换,让柳姨娘的女儿顶替嫡出身份,而您的亲生女儿……则以庶女身份,养在柳姨娘身边。”
佛珠“啪”一声掉在地上,蜜蜡珠子滚了一地。
钱兰裕没有弯腰去捡。
她只是直挺挺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江浸月,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说什么?”
“夫人,”许清闲的声音更轻,却更残忍,“这些年您苛待责罚的‘庶女’二小姐,才是您的亲生骨肉。而您百般疼爱、悉心栽培的‘嫡女’刘玉姝……实则是柳姨娘所生,且真身是一只借死婴之体化形的杜鹃鸟妖。”
房间里死寂。
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变得震耳欲聋。
钱兰裕的脸一寸寸失去血色,从苍白转为惨白,最后泛出一种死灰般的青。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得极小,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不敢聚焦。
“不……”她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不可能……”
“李嬷嬷已签字画押。”
江浸月从怀中取出一卷供词,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承认因当年受过夫人责罚,心存怨恨,故设此毒计,要让您亲手折磨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让柳姨娘的女儿夺走本该属于您女儿的一切。”
钱兰裕的视线缓缓移到那卷供词上。
她没有去拿。
只是看着。
看着那卷薄薄的纸,像看着一把剖开她十六年人生的刀。
“玉……玉婵……”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女儿?”
记忆的碎片突然疯狂翻涌——
那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地跪在雨中,因为打翻了她最爱的雨过天青茶盏。
那个十岁生辰时,眼巴巴看着玉姝收到锦缎新衣,自己却只得到一套旧衣改小的衫裙。
那个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在后院浆洗衣服,看见她经过,吓得立刻低下头。
还有……名器阁那天。
龟妖暴起时,她第一反应是把“玉姝”拉到身后,却眼睁睁看着那个庶女倒向水池——
血光。
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