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冰冷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钱兰裕胸腔深处撕裂而出。
她猛地从罗汉榻上站起,却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青砖的缝隙,指甲瞬间崩裂,渗出鲜血。
“我的女儿……我的玉婵……”她仰起头,脸上泪水横流,混合着扭曲的表情,“是我……是我亲手……是我逼她……是我害死了她……啊————!!!”
那哭声不再是哭,是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她开始用头撞击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清闲迅速上前,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垫在她额前,挡住了那自残般的撞击。
“夫人,冷静!”
“冷静?我怎么冷静?!”钱兰裕嘶喊着,眼睛赤红如血,“十六年!十六年我骂她贱人生的赔钱货!我罚她跪!我让她吃不饱穿不暖!我看着她在雨里发抖……我还笑……我还觉得痛快……我……”
她忽然抓住许清闲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许大人!你告诉我!她恨不恨我?她死的时候……恨不恨我这个亲娘?!”
许清闲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钱兰裕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她抱住自己的头,佛珠的残粒硌在脸颊,她却感觉不到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开始机械地念诵,眼泪却越流越凶,“我造了什么孽……我造了什么孽啊……”
忽然,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中迸出骇人的恨意:“李嬷嬷……那个老贱人!我要杀了她!千刀万剐!!还有王奇鸣……那个负心汉!他明知玉婵对他……他却……他却……”
她的声音又弱下去,转为低泣:“可我能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老爷还中风了……这个家……这个家还要我撑……”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
江浸月俯身想扶,她却挥开他的手。
“不用扶!”她咬着牙,手指抓住罗汉榻的边缘,青筋暴起,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撑起来。
站起来时,她摇晃了一下,却终究站稳了。
藕荷色的褙子前襟被泪水浸湿了一片深色,发髻彻底散乱,银簪斜斜挂着。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聚起某种可怕的恨意——那是一种母亲失去孩子后,濒临疯狂却又必须活下去的执念。
“我不能倒。”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老爷还没好转……这个家不能散……玉婵的仇……还没报……”
她弯腰,颤抖着手,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蜜蜡佛珠。
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捡到最后一颗时,她握在手心,死死攥紧。
“二位大人,”她抬起头,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李嬷嬷的供词,可否交给妾身一份?妾身……要留着。”
许清闲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清醒,心中微沉:“夫人,此事自有律法……”
“律法?”钱兰裕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律法能让我女儿活过来吗?能让那十六年的苦白受吗?”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抹去脸上的泪。
“妾身知道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的县令夫人,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又被恨意强行粘合,“多谢二位大人告知真相。妾身……需要静一静。”
逐客令下得客气,却不容置疑。
江浸月看向许清闲。
许清闲沉默片刻,拱手:“夫人保重。”
两人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们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受伤的母兽在舔舐伤口。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透过窗纸,可以看见钱兰裕的身影跌坐在满地碎片中,肩头剧烈耸动,却不再发出声音。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串残缺的佛珠,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玉婵……娘的玉婵……
娘对不起你……
你别走太远……
等娘……等娘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干净……
娘就去陪你……
到那时……你再恨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