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府后罩房旁废弃柴房。

柴房的破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时，惊起了梁上栖息的几只蝙蝠，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残破的瓦缝间仓皇逃出。

这间位于后罩房最偏僻角落的废弃柴房，屋顶漏下几缕浑浊的天光，在布满蛛网的空气中形成惨淡的光柱。

墙角堆着的朽烂柴薪散发着霉腐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味，夯实的泥地面积着经年污垢，墙壁上暗绿色的苔藓在潮湿空气中显得格外阴森。

唯一那扇窗户被破木板歪歪斜斜地钉死，只在缝隙间漏进些许光亮。

江浸月一步踏入柴房时，玄青底绣暗银云纹的缉妖卫公服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沉肃的弧线。

她身形高挑劲瘦，公服剪裁合体，腰间革带束出利落的线条，左腰佩镇庭司制式雁翎刀，右腰悬黑木腰牌，上刻“缉妖卫百户”五个凌厉刻字。

皮质护臂包裹着她的小臂，行动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脑后束着简洁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在昏暗中越发锐利如鹰隼。

她身后，两名男性缉妖卫差役将李嬷嬷重重推搡进来。

老妇人踉跄几步跌坐在泥地上，激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粗布褙子已经多处撕裂污损，褐色裤腿沾满泥浆，一只鞋在追捕时丢失，露出脏得辨不出本色的裹脚布。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左颊那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着血丝，她被反绑的双手因麻绳勒得太紧而泛出青紫色。

“江大人！江百户！”李嬷嬷几乎是扑爬着想要跪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老奴冤枉啊！老奴在钱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八年，从夫人还未出阁时就跟着，怎会做那等丧尽天良之事！定是那妖女……那杜鹃妖幻化的妖女陷害老奴！”

她挣扎着想磕头，却被一名差役用刀鞘压住肩膀，整个人重重趴回地上，呛了一嘴的尘土。

江浸月没有立即说话。

她走到柴房中央——那里放着一把从杂物间搬来的破旧木椅。她并没有坐，只是用戴着黑色皮护腕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拂去椅背上纠缠的蛛网。那些细碎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鬼魂。这沉默在狭小空间里不断膨胀，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嬷嬷的哭嚎渐渐弱下去，转为断续的、带着颤音的抽泣。她偷偷抬起眼皮看向江浸月——这位年轻的镇庭司女百户背光而立，面容在昏暗中半明半暗，只有那双眼睛像淬过寒冰的刀刃，冷冷地照过来。

“李嬷嬷。”江浸月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得让柴房里每一处角落都能听见，“十六年前，二月十九，钱夫人产下嫡女。当时你在何处？”

李嬷嬷浑身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老奴……老奴自然是在产房外伺候，夫人生产是大事，老奴怎敢离开……”

“是吗？”江浸月慢慢踱起步子，牛皮靴底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可接生婆王妈妈的供词说，钱夫人产后昏迷那三日，是你主动提出照看新生的小姐。整整三日，除了喂奶的时辰，你不让任何人接近摇车。”

她忽然停步，蹲下身与李嬷嬷平视。距离近到老妇人能看清江浸月瞳孔中自己惊恐扭曲的倒影——以及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洞察。

“那么，三月十七那夜，柳姨娘在西厢偏房生产时——”江浸月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冰棱缓缓划过冻土，“你为何会出现在西厢后院？而且去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

李嬷嬷的呼吸骤停。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说不出来？”江浸月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薄脆的册子，“这是刘府十六年前的夜值记录。柳姨娘生产那夜，西厢后门的守夜小厮赌钱吃酒醉了，却记得丑时二刻有人影从角门进出。那人影，穿的是管事嬷嬷品级的靛蓝斗篷——整个刘府，那年穿那种料子斗篷的嬷嬷，只有三个。一个那夜在正房守夜，一个告假归家，还有一个……”

她将册子展开，几乎贴到李嬷嬷眼前。

纸页在昏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得刺眼——那是夜值排班表，李嬷嬷的名字旁，赫然写着“丑时至寅时，巡视后厨”。

“后厨在西边，西厢在东边。”江浸月收回册子，语气平静得可怕，“李嬷嬷好脚力，巡视能巡出一里地去。”

“我……我那是……”李嬷嬷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混着尘土滚进眼睛，刺得她直眨眼。

“说不圆了？”

“我说！我说！！”她嘶喊着，声音破裂得像破风箱，“是我调的包！是我把两个孩子换了！是我！！！”

柴房陷入死寂。

连缉妖卫差役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梁上残余的灰尘还在簌簌飘落。

江浸月缓缓直起身，眼中的寒意几乎凝为实质：“从头说。一个字不准漏。”

李嬷嬷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发出声音：“钱兰裕……那个毒妇……”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怨毒，那怨毒深处埋着经年的屈辱，“十六年前，老爷……那时候还是刘举人……他的同窗送了他一个美艳的柳姨娘……”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往事翻涌带来的剧烈情绪：“夫人怕失宠，看着我……看着我那时还算有几分姿色，说是小家碧玉也不为过……她威逼利诱，说抬我做姨娘，说以后有享不尽的福……我不肯，她就……她就在我的茶里下了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