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那天晚上……我被送到老爷房里…老爷喝多了…老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他看着我,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而夫人呢?她站在门口笑,说‘妹妹今后就是自己人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里烧着地狱般的火焰:“我成了府里最尴尬的存在——不是姨娘,不是丫鬟,连个通房都算不上!下人们背地里叫我‘爬床的贱货’,老爷再没进过我房门……而这一切,都是拜钱兰裕所赐!”
她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柴房里回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等啊等……等了半年……终于等到她生产。她产后昏迷三日,那三日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片子就在我手里……我每天看着她,就在想,要是这孩子从此消失,钱兰裕会不会发疯?”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结果老天爷都帮我……一个月后,柳姨娘那个贱婢也生了,这是天意,我教唆柳姨娘和我一起调包了两个孩子,是天要借我的手报仇!”
她的声音越来越癫狂:“我把夫人的孩子抱到西厢,把柳姨娘的女儿换到正房……我要让钱兰裕把这庶出的孩子当心肝宝贝养大!我要让她亲手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踩进泥里!我要让她每晚抱着仇人的女儿叫乖乖……我要她这辈子,到死都活在我给她编的笑话里!让她尝尝被最亲的人背叛的滋味!就像当年她对我的那样!!!”
疯狂的笑声混合着咳嗽和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冲撞。
江浸月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仇恨和屈辱腌渍了十六年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扭曲的快意和更深处的、早已腐烂的青春。
良久,她抬手。
“让她画押。”
一名差役上前,将早已备好的供状和印泥放在地上,解开李嬷嬷右手的绳索。
李嬷嬷看着那张摊开的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颤抖着伸向印泥,却在触到那暗红色膏体时猛地缩回。
“画了押……我就是死罪了……”她喃喃道,眼神涣散。
“你不画,也是死罪。”江浸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区别是,画了,缉妖卫可依律上报,你或许还能得个痛快。不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缉妖卫大牢里,有一百三十七种让妖物开口的法子。虽然你是人,但那些法子,大多也对人有效——到那时,你会求着画押,求着去死。”
李嬷嬷浑身剧烈一颤。
她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在满是沟壑的脸上冲出两道肮脏的痕迹——这张脸,曾经确实算得上清秀,如今却只剩下被岁月和仇恨啃噬的残骸。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再狠狠摁在供状末尾。
鲜红的指印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像一滩渐渐干涸的血。
江浸月收起供状,转身走向门口。
“江百户!”李嬷嬷忽然嘶声喊道。
江浸月停步,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李嬷嬷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空洞,所有癫狂都褪去了,只剩下枯井般的死寂,“那个真的孩子……我抱她去西厢的时候……她的小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温温热热的……”
她哽咽起来,哭声像破旧的门轴在转动:“我没有伤害二小姐…我真的……真的没想害死她……我只想让钱兰裕痛苦……只想让她尝尝……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江浸月的手在斑驳的门框上停顿了一瞬。
“这些话,”她背对着李嬷嬷,声音穿过昏暗的光线,冰冷而清晰,“留着去阎王殿上,亲自说给那二小姐听吧。”
她推门而出。
午后的天光猛然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浸月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看着管家引着两名县衙捕快,将戴着手铐脚镣的李嬷嬷押出府门。
镣铐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走得踉踉跄跄,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竟白得有些惨然。
管家快步走到江浸月身边,躬身低语:“江大人,这老货……”
“移交县衙,按《启明律》收押候审。”江浸月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卷供状,“这是口供原件。副本我已留档,不日将呈报镇庭司衙门。”
“是……”管家双手接过,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