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刘玉婵抬起苍白的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花青素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忽然觉得这十六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开始崩解。
但她还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别怕,二妹。我从未想过害你。”
说着,她伸手想去握刘玉婵的手,想用最后一点妖力安抚她的情绪——
“别碰我!”
刘玉婵猛地缩回手,声音虽轻,却尖锐如刀。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女眷诧异地看着她们。
花青素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抱歉,”她轻声道,站起身,“我有些头晕,先去透透气。”
转身离开凉亭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桃花依旧纷飞,溪水依旧潺潺。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溪边,花青素独自站在一树桃花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花。春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这次,她没有再让它们停留。
远处凉亭里,刘玉婵透过泪眼,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姐姐曾对她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玉婵,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会不会讨厌我?”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大姐姐就是大姐姐,怎么会不一样呢。”
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只是她从未深想。
桃花瓣飘进溪水,打了个旋,随着流水远去,再不复返。
回忆结束。
花青素艰难喘息,血沫从嘴角溢出:“……冉栗陷害我,是因为她知道王奇鸣心里只有二妹妹……她假借我的手,害死了二妹妹。”
她望向许清闲,眼中是濒死的平静:“许大人,我没害过人。这十六年,不过是借了一个本该入土的身份,看了一场人心编排的戏。姨娘的亲女儿……就睡在那棵桃树下,也算清静。真正的大小姐,现在估计在刘府停灵吧……”
许清闲沉默良久,转身和江浸月商量道:“去刘府,审问李嬷嬷。另外暗中监视冉栗。”
江浸月深深看了花青素一眼,花青素虚弱地笑了,那笑容苍白如纸:“……我没有害人,能不能放过我一命?”
她的头缓缓垂下,昏死过去。
许清闲走到刑架前,亲手解开染血的锁链。铁链撞击声在石室里回荡。
她将花青素平放在草席上,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披风的浅青色,在漆黑牢房里,像偶然照进深渊的一缕天光。
石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体内的白蝠,异常地沉默着。但许清闲自己能感觉到,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正在细微地松动。
妖,不一定都是青面獠牙、噬人害命的。眼前这个花青素,为救人而耗尽妖力,顶替身份战战兢兢活了十六年,未曾害人,最终却因身份暴露而濒死……她的话或许不全是真的,但这份冤屈与绝望,不似作伪。
她还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来验证这番话的真伪。但心里对“妖”的某种刻板印象,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旁的江浸月,握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冷冽如冰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她从小被教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即祸乱。可眼前这个鸟妖的泣血自白,还有许清闲那沉静却透着审视与思索的侧影,都像细小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坚如铁石的心湖。
许清闲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话,我记下了。”
“我会去查证。”
她转向江浸月:“浸月,暂时……不要再动刑了。给她上些伤药,换身干净衣裳。”
江浸月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许清闲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仿佛用尽所有力气、陷入半昏迷的花青素,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刑讯室。
身后的黑暗,似乎更浓了。而前方通往光亮处的通道,却仿佛比来时,更加曲折漫长。
值房。
一旁的江浸月开口道:“我让人给花青素安排了一间干净的牢房,先让她养着,等调查清楚了,再看怎么安排。”
许清闲点头:“也好,劳烦你随我再去一趟刘府。”
刘府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气之中。
门楣上的白灯笼在晨风里无力地晃着,府内往来仆役皆垂首屏息,脚步放得极轻。
管家引着二人入内,低声禀告:“县令大人自那日急火攻心后便中了风,如今躺在内室,言语不清;夫人哀恸过度,也在房中静养;那位失了女儿的姨娘,则日夜守在灵堂棺椁前,不言不语,形同槁木。”
偌大一个县令府,此刻竟只靠一位管家勉强支撑着里外琐事。
灵堂内,白烛高烧,线香袅袅。素衣姨娘跪在棺旁,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化在风里的纸。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几日不见,她原本尚存风韵的脸庞已迅速干枯下去,眼眶深陷,目光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明明二小姐不是她的女儿,她还是这么伤心……
许清闲看着她,心中无声叹息。她上前,在棺前行了一礼,转而轻声询问姨娘案发当日的细节,尤其是大小姐刘玉姝平日的言行举止、与二小姐相处的点滴。
姨娘的回答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哽咽,但条理尚存。所言与之前笔录大抵相符,只反复喃喃:“大小姐……玉姝小姐她……虽性子冷些,可待下人从无苛责……怎会、怎会是妖呢……我的儿啊……”
问话间,许清闲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灵堂一侧的博古架。
架上除了些寻常摆件,还搁着一个半旧的五彩丝线缠绕的绣绷,上面一幅未完成的并蒂莲,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那是二小姐生前绣的,”姨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说等绣好了,要送给王公子……”
王公子,珍宝阁的王奇鸣。
许清闲眸色微深。她记得,昨日在珍宝阁,王奇鸣将三人的关系轻描淡写带过,而冉栗却暗示彼此是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