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未散尽,许清闲和江浸月已将简单的行李搬进了卫所安排的那处院落。
是个规整的两进院子,不大,却处处透着海盐县特有的利落。青灰色的海盐石垒砌的墙基,上头是刷了桐油的松木墙板,虽有些年头,却养护得干净。
前院正中竟还留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蜜橘树,正是挂果的时候,青黄的橘子藏在墨绿的叶间,院墙边上还种了一些竹子。给这严肃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整个院子在短短五日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西侧一栋两层木屋是许清闲的住处,东侧对称的一栋归江浸月。
两栋木屋二楼之间,巧妙地以一座悬空的木质茶室相连,茶室两侧各有一道窄梯,分别通向两边二楼的走廊。
布局紧凑却丝毫不显逼仄,反而有种轻巧雅致的通透感。
许清闲推开自己二楼房间的窗,海盐县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蜜橘树淡淡的清苦香气。
她环顾这整洁的新家,忽然想起一事——之前托客栈小二沈小石打听师娘一家下落,这几日公务缠身,竟差点忘了。
“等手头这事了结,得去客栈问问小石。”她心道。若沈小石没打听到,等下次沐休,她便得亲自去一趟沈家村了。
时辰不早,二人准时到了缉妖卫所。
值房里,留守的书吏禀报:“许大人,江大人。林度千户一早便带着李百户出城去了,说是查案。”
“查什么案?”许清闲随口问。
“听说是海上的妖怪作乱,”书吏压低声音,“沈家村那边,近来好几户渔民出海都没能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家村。
这三个字像细针,轻轻刺了许清闲一下。师娘一家……应该不会有事吧……
听师父说师娘性子温柔,不爱出门,应当不会轻易出海。
师姐若已嫁人,或许不在村里。师弟年纪小,或许在读书……
她将隐隐的担忧按捺下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刘县令家的案子还没理清,那只杜鹃鸟妖还在大牢里。
海盐县缉妖卫所,值房。
“大人,江百户说让你去一下牢房。鸟妖执意要见你。”
许清闲了然,起身向牢房走去。
海盐县缉妖卫大牢深处,终年不见日光。
墙壁是渗着盐渍的黢黑条石,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以及通道里零星挂着的油灯——那火光也是昏暗的,在凝滞的潮气中勉强摇曳,将一切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最里间的刑讯室,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鹃鸟妖被沉重的玄铁锁链呈大字型悬吊在中央的刑架上。
她身上那件樱草色襦裙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暗红的血污和灰黑的污渍,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烙伤和各式各样的刑具留下的印记。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垂鬟分肖髻散乱不堪,几缕被汗与血黏住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低垂着头,气息微弱,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胛,证明她还活着。
刑架旁,江浸月一身利落的缉妖卫百户服,手中提着一条浸过盐水的牛皮鞭,鞭梢犹在滴着混浊的液体。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倦色与冷硬。旁边的木桌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泛着寒光的刑具。带倒刺的钩、细长的针、烧红的烙铁此刻已冷却、以及几瓶颜色可疑的药剂。桌上还有一叠空白的供纸,墨迹未干。
“说,真正的大小姐刘玉姝,究竟在何处?”江浸月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不带丝毫情绪。
鸟妖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她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却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甚至带着点嘲讽的弧度。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我……要见许大人……”
“冥顽不灵!”江浸月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厉响。
就在这时,通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鸟妖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她吃力地转动脖颈,看向门口。
许清闲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官服,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披风。在这阴森血腥的牢房里,那抹颜色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也异常醒目。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景象,在鸟妖惨不忍睹的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江浸月。
“浸月。”她微微颔首。
“清闲。”江浸月收起鞭子,退开一步,目光却仍紧锁着鸟妖,“她嘴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