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海盐县缉妖卫所那扇总也关不严实的破旧大门，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轻轻推开。

来人逆着晨光踏入院内，一身玄黑绣银的镇妖司千户官服，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约莫二十上下，面容是极为少见的俊美，肤色白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一张能引得怀春少女脸红心跳的脸，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冰泉般的清冷气息，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不带温度，正是镇妖司里人称“玉面阎王，林下风度”的林度。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破败的院落，最终落在刚从值房走出的许清闲身上。

许清闲脚步微顿。她今日换了身略合体的浅青官服，依旧戴着纱冠，手里拿着卷宗。

看到林度，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林度已缓步上前，在离她三步处站定，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许姐姐，好久不见。”

许清闲亦微微欠身，官服袖摆轻晃：“林千户，好久不见。”

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客套而略显僵硬的寒暄气息。

寥寥数语，林度便言明另有公务，转身离去，步履从容，那身玄黑官服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晨雾中。

许清闲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的江浸月。

江浸月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缉妖卫百户服，只是看向林度离去的方向时，眼底有极淡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她心想：“……表哥，来抢她的活儿了。完了……”

许清闲心中无声一叹。林度，江浸月的表兄，镇妖司最年轻的实权千户之一，他的到来绝不可能只是偶然路过。再联想到刘县令家的妖女案……这小小的海盐县，怕是要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了。

县令的女儿是妖，已足够荒唐。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荒唐、更危险的事。她这条意外捡回来的小命，在这滩浑水里，又能坚持多久。

河边走路，湿鞋是常事，但这次，水似乎深得有些过头了。

她定了定神，走向值房。

值房内，一个面白微须、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书吏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连忙躬身：“许大人。”

“何事？”许清闲将卷宗放在桌上，声音平淡。

书吏小心翼翼地道：“李百户让下官转告您，刘县令家那妖女已然收押，正在大牢严加审讯。那杜鹃鸟妖坚称不知真正刘大小姐下落，通灵木验过，并未闪烁红光，其所言应当不假。至于刘县令真正的女儿身在何处……”书吏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许清闲的脸色，“李百户说，那是刘县令自家的事，亦是地方父母官之责。此案妖物既已擒获，便算有了交代，请您……不必在此事上再多耗费精力。”

许清闲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她抬眼看向书吏，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此刻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冷诮：

“你以为，这海盐县地界上，除了牢里那只杜鹃鸟，便没有别的妖了么？”

书吏被她看得脊背一凉，喏喏不敢言。

“刘县令家的案子，我自有分寸。”许清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回去告诉李百户，不劳他老人家费心惦记。”

“慢走，不送。”

书吏被呛得面红耳赤，却不敢有半分脾气，连忙躬身告退，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值房。

许清闲独自在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沉思片刻，她霍然起身。

林度已不在卫所，江浸月却还在。许清闲叫上她，二人带着两个缉妖卫力士径直去了城西米商冉家。

冉家宅院不算豪奢，却也整洁。冉父冉母都在，皆是寻常商贾模样，衣着光鲜，面带愁容。

问及女儿冉栗，二人道她一早就出门，去了东街的珍宝阁。

“好朋友昨日才惨死，今日便有心情去逛珠宝铺子？”许清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细细问了冉栗平日的性情喜好、交往之人。

冉母抹着眼泪道：“我们就这一个女儿，自小娇惯了些，性子是有些直率……但心肠不坏的。她和县令家的二小姐，还有珍宝阁的王小少爷，都是打小一起玩到大的，感情甚好……”

娇惯吗，直率。许清闲与江浸月对视一眼，这与昨日在名器阁所见那个哭得哀切柔弱、证词严谨的少女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二人不再耽搁，转道去了珍宝阁。

珍宝阁门面气派，此刻却有些冷清。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见两名身着官服、身后还跟着缉妖卫力士的女子进来，吓得脸色一白，以为自家犯了什么事，连忙上前作揖告饶，姿态近乎卑微。

许清闲与江浸月见此情形，心中疑窦更生。若心中无鬼，何至于如此惊慌？

为避免影响生意，二人被引至后院。许清闲开门见山：“掌柜的，你家少爷可在？”

“在、在的，”掌柜的擦着汗，“正在二楼雅间，陪……陪冉小姐挑选珠花。”

许清闲与江浸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雅间门未关严，隐约传出女子娇脆的笑语和男子略显敷衍的应答。许清闲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说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门被拉开，露出王奇鸣一张带着明显不耐的俊秀脸庞，以及他身后冉栗骤然收敛笑容、略显惊慌的俏脸。

冉栗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发间簪着新选的珠花，见到许清闲二人，如同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就往王奇鸣身后缩了缩。

王奇鸣见到官差，眉头拧得更紧。他家珍宝阁近来生意惨淡，好不容易哄着冉栗来选购，指望做成一笔生意，却被这两人打断，心中烦闷不已，更担心影响店铺声誉。

“王公子，”许清闲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县令二小姐的事。”

王奇鸣脸色微变，不情不愿地跟着许清闲二人来到一楼僻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