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昨日惨死的二小姐,他脸上露出真实的伤感与惋惜,叹道:“我与她……也算自幼相识。她遭此横祸,我也很难过。只是家中生意实在抽不开身……明日,明日定当去刘府吊唁。”言语间,却将三人的关系轻描淡写为,自幼相识的普通朋友。
待王奇鸣离开,冉栗被请了过来。她捏着帕子,眼圈微红,声音细弱:“二小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在家待着难受,这才出来走走……王公子是知己,有他陪着说说话,心里才好过些……”言辞恳切,与王奇鸣的说法略有出入。
许清闲反复问及她与刘家姐妹的关系、案发前后细节。起初冉栗尚能对答如流,情真意切。
但随着问题逐渐深入、重复,她眼底开始浮现出掩饰不住的不耐烦与隐隐的焦躁,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几次欲言又止。
离开珍宝阁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王奇鸣站在店门口,望着缉妖卫离去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冉栗,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栗儿,她们到底问你什么了?”
冉栗望着许清闲等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柔弱哀戚的神色渐渐淡去,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回到卫所,整理完今日笔录,天色已彻底暗下。许清闲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忽然想起,今日是住在海盐客栈的最后一日了。明日,她便要搬到县衙安排的那处官舍去。
那个昨晚坐在柜台后、眼神直白又别扭的少年……以后怕是很难再像这样日日相见了。
这个念头莫名让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卫所。夜风带着海盐县特有的咸湿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却比往日安静。
沈不矜依旧坐在柜台后那个位置,身上不再是昨日那件水墨青长衫,换回了便于行动的素白的窄袖长衫,外罩一件挺括的玄色对襟外衣,领口微敞。脖颈间松散系着一条薄如蝉翼的褐色纬纱,纱尾垂落肩后。短而利的黑发向前梳开,刘海随意分向两侧,露出少年人干净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
他手里没拨算盘,也没看颠倒的账本,只是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门口,直到许清闲的身影出现,那空茫的眼底才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微微漾开一丝波澜,随即又迅速被他压下,恢复成平日那副略带乖张的冷淡模样。
江浸月与她一同回来,见到这情形,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与我无关”的表情,朝许清闲略一颔首,便径直穿过大堂,掀帘回了后院,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许清闲走到柜台边,看着少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今天……是我住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搬去官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试探,“以后……可能不太方便见面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买给你。”
沈不矜闻言,撩起眼皮看她。
灯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拿起通言宝,指尖划过,依旧是那个借来的低沉男声,但语速比平日慢了些:
“还没想好。先欠着吧。等以后……我想到了,再去找你要。”
许清闲点点头:“好。只要……不过分,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沈不矜周身的气息似乎更低沉了些,那种平日隐藏在少年锋利下的、蓬勃的野性与生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一部分。他低着头,摆弄了一下通言宝,又“说”:
“客栈今天进了些新鲜的海货,掌柜的让厨子做了几样。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我请。”
许清闲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还有那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线,心头微软。
“还没。那就……谢谢了。我不客气了。”
包厢不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静谧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海味小菜,香气袅袅。
二人相对而坐。沈不矜几乎没怎么抬头,只是埋头吃饭,动作有些快,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僵硬。
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清闲吃得慢,目光却不时落在他身上。少年紧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周身挥之不去的低落气息,都让她无法忽视。他像是……很不开心。
她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看你……好像不太高兴。”
沈不矜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更快地扒了一口饭,咀嚼着,没有用通言宝回应,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许清闲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情绪,或许本就不需要言语来剖白,也或许,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包厢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海风偶尔拂过窗棂的轻响。
昏黄的光线流淌在两人之间,将少年锋利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也将女子沉静的侧影晕染得温柔。
这一刻,没有官场倾轧,没有妖异谜案,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补偿,只有一桌简单的饭菜,和一种近乎默契的、安静陪伴的暖意。
然而,这暖意之下,却流淌着一丝淡淡的、即将离别的怅惘。
饭毕,沈不矜率先放下碗筷,依旧没有看许清闲,只是用通言宝快速“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起身离开了包厢,背影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顿了顿,随即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许清闲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几样菜——那是沈不矜特意让厨房做的,据说是海盐县这个时节最好的海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音。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潮声,和自己平稳却似乎缺了点什么的心跳。
窗外,海盐县的夜,深沉如墨。客栈的另一端,少年房间的灯,也久久未熄。
翌日清晨,许清闲搬离了海盐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