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闲静静看着她,又问:“案发之时,大小姐身在何处?做何事?”
“我……我一直陪着母亲,”刘玉姝哽咽道,“听见惊叫才回头,就看见……看见妹妹她……”她似是不忍再说,偏过头去,肩头轻颤。
“也就是说,你并未直接接触龟妖,也未靠近水池?”
“不曾。”
许清闲不再追问,转向江浸月:“江百户,鉴灵宝可带了?”
江浸月颔首,自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罗盘鉴灵宝,递过时低声道:“灵力已注,可直接使用。”
许清闲接过。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刘玉姝身上,朗声道:“此乃四级法器‘鉴灵宝’,可辨妖气,分种类,定等级。为证清白,也为查明真相,需请刘大小姐上前一试。”
庭院霎时死寂,所有目光聚焦于刘玉姝。
刘玉姝娇躯微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化为更浓的哀伤与无助。她看向父亲,又看向母亲,最终似下定决心,轻移莲步,走上前来。步履间,裙裾微漾,身姿窈窕如风中细柳。
许清闲将鉴灵宝略略靠近她。盘面符文流转,中央那颗浑浊的琥珀色晶石骤然亮起一团清晰的银白色光晕,光中似有羽状虚影一闪而过!
“亮了!”“真有妖气!”“银光带羽……是鸟禽类妖物?”
人群轰然炸开!惊叫、抽气、议论声鼎沸。
刘玉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后退半步,摇摇欲坠,泪珠成串滚落:“不……不是我……我没有……爹爹!娘!”声音凄婉绝望。
“妖女!果然是你!”刘庸目眦欲裂,指着她,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脸色由青转紫,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老爷!”“县尊!”师爷和仆从慌作一团,连抬带掐。
刘夫人见状,尖叫一声“我的儿——!”,竟也双眼一翻,晕厥过去,场面彻底失控。
李涂厉喝:“肃静!将刘氏女拿下!”
两名力士上前。刘玉姝没有反抗,只是泪水涟涟,被扣住手臂时,抬眼看向许清闲。那一眼,哀戚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漠然,与那张绝美的脸形成诡异对比。
李涂迅速控制场面:“押回卫所!其余人等,速录口供,无干者散去!”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震撼或急于逃离的仓皇。
冉栗随着人流,用帕子半掩着脸,低声啜泣,却在转身没人暗处的刹那,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深夜缉妖卫所,值房。
许清闲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是摊开的笔录和那枚已恢复黯淡的鉴灵宝。江浸月推门进来,递过一杯热茶。
“李百户已拟了结案文书,认定刘玉姝为杜鹃鸟妖,因被庶妹察觉异样而杀人灭口。”江浸月声音平静,“他问你用印否。”
许清闲没有接文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鉴灵宝冰凉的边缘。“江百户,”她抬眼,眸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鉴灵宝显示,刘玉姝确是鸟妖,灵力微弱,无攻击之能,甚至……无力远遁。”
“所以?”
“所以,她若真是凶手,如何确保龟妖一定在众目睽睽下攻击其妹?她又如何敢在缉妖卫云集之地行凶?仅凭‘灭口’二字,动机未免单薄。”许清闲顿了顿,“而且,那冉栗的证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早就备好的一般。”
江浸月在她对面坐下,烛光映亮她冷冽的侧颜:“你怀疑冉栗?”
“我怀疑所有人。”许清闲轻叹,“刘玉姝是妖,但未必是凶妖。冉栗是人,却未必无心魔。还有那惑乱龟妖心智的‘异味’……从何而来?真正的大小姐又在哪里呢?李涂只抓了妖,却不管后面的事……”
她提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
妖现形,人藏奸。
窗外,海盐县的夜,深浓如墨。而那只被锁入牢笼的杜鹃鸟妖,究竟是无辜顶罪,还是另有隐情。那抹消失在人群中的淡绿裙影,又藏着怎样的幽暗心火。
长夜漫漫,真相仍蛰伏在迷雾之后。
海盐客栈大堂 ,子夜。
夜已极深,海风裹着咸涩湿气从门缝钻入,吹得柜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客栈大堂空荡寂静,白日里的喧闹人声与海货腥气早已散尽,只余下木头被潮气浸透后发出的、极细微的咯吱声,和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低吟。
柜台后,沈不矜坐在高脚凳上,身上换了件水墨青色交领长衫,衣料是柔软的细棉,宽袖,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这颜色衬得他年少的面庞少了几分平日穿着短打时的野气,倒显出几分读书人该有的清隽文弱。只是他坐姿却与这身打扮全然不搭——一条腿曲起踩在凳沿,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老旧的黄铜算盘珠,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噼啪”声。
他面前摊着账本,纸页被灯光染成暖黄。然而那本子……竟是上下颠倒放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