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荒唐!”刘县令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声音几乎撕裂空气,“妖物最是奸猾狡诈!这、这木头死物,岂能尽信?!定是这孽畜嗜血成性,事后妄图狡辩脱罪!”
名器阁东家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扑通一声跪倒,朝着李涂连连叩首,涕泪横流:“大人!青天大人!您听见了!‘玄水’它是被陷害的!是被陷害的啊!”
刘县令面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笼中玄龟,手指颤抖:“即、即便如此!妖物失控伤人,亦是铁一般的事实!谁能保证它下次不会再度‘神智昏沉’?此等不可控的凶煞祸胎,断不可留于世间!必须立毙!”
李涂浓眉拧成川字,目光转向身旁始终静默如水的许清闲,沉声问道:“许大人,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许清闲上前半步。
官服宽大的袍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划开凝滞的空气。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四周渐起的窃窃私议:
“百户大人,依《镇妖司缉捕律》第七条明文:凡涉妖物伤人致死之重案,所有在场目击之人及关联人等,无论身份贵贱,须分别讯问,单独录供,以防串通构陷,混淆视听。”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冰泉流淌:“当务之急,非是争论妖物当诛与否,而是里清案发前后,每一个人的具体行止、彼此关联。尤其是——”她话锋微转,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刘玉姝那张梨花带雨、苍白哀戚的绝美脸庞,“何人,曾接近龟妖所在水池,何人,可能携带了能诱发妖物狂性之异物,此案,妖或许是凶器,但持凶器者,未必是妖。”
她稍稍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中,然后看向脸色已然铁青的刘县令,不卑不亢:“真凶未明之前,任何人皆有嫌疑。此乃缉妖卫办案铁律。即便是县令亲眷,为求真相,告慰令嫒在天之灵,亦当遵从律例,配合查证。此非疑人,乃尽责。”
“许清闲!”刘县令勃然暴怒,官常服的前襟都因激动而剧烈起伏,“你区区从九品文书,安敢如此疑我刘氏家眷?!谁给你的胆子?!”
“刘县令,”许清闲迎着他几乎喷火的目光,纱帽下的眼眸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下官依律而言,依职而行。”
“查明真相,惩处真凶,无论这凶手是妖是人,方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亦是对生者最好的交代。若最终查明,确是龟妖无故狂性,名器阁自当承担全部罪责,按律严惩不贷。但若……”
她语意微顿,目光再次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但若是‘人’心藏奸,暗中作祟,借妖行凶,嫁祸无辜……则此等行径,比妖物伤人更为阴毒,更不可姑息!”
李涂适时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矗立,沉声喝道:“许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合规!来人!”
“在!”四名缉妖卫力士轰然应诺,按刀上前,气势森然。
“将所有在场之人,依身份关系,分隔开来!丫鬟仆役、商贾家眷、县令府上诸人,各自看管,逐一问话!未有命令,不得交谈,不得擅离!”
命令一下,庭院中顿时一阵骚动。
姨娘被人半搀半架着带到一旁角落,犹自啜泣不止,眼神空洞。
县令夫人脸上怒容更盛,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公然违抗缉妖卫的律令,只能狠狠瞪了许清闲一眼,任由女力士引向另一边。
刘玉姝轻轻松开了搀扶母亲的手,动作柔顺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抬起那双蕴着水光的眸子,对走向她的那名女力士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而顺从,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诗会。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步走向指定厢房的刹那——
羽睫轻抬,眸光流转。
与许清闲的视线,在空中有了极短暂的一瞬交汇。
那眼中,属于少女的哀戚与惶恐尚未完全散去,但眼底最深处,却似有冰冷、漠然、如同无机质琉璃般的幽光,一闪而过。
快得像错觉,却让许清闲袖中的手指,骤然收拢,指尖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没错了,这妖气,这眼神……绝非人类少女所有。
侧厢内,门窗紧闭。刘玉姝端坐于一张简单的木椅上,背脊挺直,姿态依旧优雅。面对女力士一板一眼的询问,她对答如流,情态真切,说到伤心处,泪珠适时滚落,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滴水不漏。
庭院中,李涂与许清闲并肩立于廊下阴影处,听取着各方初步的回禀。
许清闲身姿笔挺,浅青官服在周遭混乱惶恐的人群与鲜艳服饰中,显得突兀而孤独,却又异常坚定,如同一杆插入浊流的青竹,不肯随波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