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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县令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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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笼边,玄水龟妖似乎耗尽了力气,巨大的头颅疲惫地搁在冰冷的笼底,那双黄褐色的竖瞳茫然地望着庭院中来来往往、争吵不休、一心要定它死罪的人类,喉间发出低低的、断续的呜咽,充满了野兽式的困惑与委屈。

李涂挥退回禀的力士,压低声音,对许清闲道:“初步口供,时间地点皆能对上,表面看来,就是龟妖突然失控,意外伤人。许大人,你似乎……认定此案另有隐情?”他目光锐利,带着探究。

许清闲的目光,仍锁着那扇映出刘玉姝安静侧影的厢房窗户,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渐起的海风里:“龟妖,或许只是那把‘刀’。持刀行凶者,才是真凶。此人,此刻就在这庭院之中。而且……”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危险的猜测,“未必是‘人’。”

李涂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百户大人,”许清闲转回头,看向他,“卫所之内,可有‘鉴灵宝’?”

李涂一怔,随即缓缓摇头,面露难色:“鉴灵宝?那是四级法器,不仅能鉴妖气,更能辨妖怪种类,定其修为等级。此等宝物,莫说我这小小县所,便是州府千户所,也未必能有。通常只在一些传承悠久的捉妖师世家,或缉妖卫核心内衙才有配备。我这里,最高只有这根三级‘通灵木’。”他浓眉紧锁,“你问此物,莫非是想……”

“下官只是假设。”许清闲截断了他的话头。她不能说——我能感觉到妖气。这秘密比眼前的案子更致命。

“若无鉴灵宝这等可直观分辨妖气种类的法器,单凭口供与间接证据,难辨真伪,更难服众。但或许……我们可以设法,逼那可能的‘非人之物’,自露马脚。”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窗。窗纸上,刘玉姝的剪影安静如画,完美地扮演着一位痛失庶妹、哀伤惶恐的深闺嫡女角色。

许清闲眼底深处,一点冰冷的、近乎决绝的锐光,悄然凝聚。

太阳此刻已变得有些刺目,毫不留情地映亮她浅青官服上每一道细微的织纹,纱帽在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却界限分明的阴影。

身后,是鼎沸未休的人群,是根深蒂固的对妖类的恐惧与喊打喊杀之声。而她立于这风暴眼的边缘,体内沉睡着暂不容于世的禁忌秘密,眼前则盘踞着披着绝美人皮、未知目的的妖异。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文官的律例纲常、妖异的直觉感知,与深不可测的人心鬼蜮之间,悄然铺开了棋盘。

最后一份笔录递上,已是日沉西山。海盐铅灰色的暮霭混杂着未散的血腥气,沉沉压在庭院上空。灯笼次第亮起,火光摇曳,将人影拉扯得鬼魅幢幢。

县令刘庸背着手在院中疾走,锦袍下摆翻飞,脸色铁青。他终于按捺不住,几步冲到廊下,对着正翻阅笔录的李涂与许清闲,声调因愤怒和悲痛而拔高变尖:

“李百户!许大人!这还要审到几时?!天都要黑了!那孽畜——”

他猛地指向铁笼中疲惫俯首的玄水龟妖,“就活生生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害了我儿性命!证据?这就是铁证!你们镇妖司莫非还要包庇这畜生不成?!”

李涂头也不抬,粗粝的手指划过纸面,只淡淡道:“刘县令,稍安勿躁。查案需严谨,妖物伤人,更需厘清缘由,以防后患。”

“后患?我女儿尸骨未寒!”刘庸眼眶赤红,声音带了哽咽,又强撑起官威,“本官……本官也是一县父母!难道要为了一只妖物,让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江浸月来了此地有一会儿了,看清楚了一些情况。

她抬起眼帘,看向发疯般的刘县令。她一身与李涂制式相仿的深蓝缉妖卫百户服,腰间束带更利落,衬得身姿挺拔如青松。

江浸月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却无损那份锐利。闻言,她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缉妖而淬炼出的冷硬:“刘县令,正因令嫒死因蹊跷,才更需彻查。若真是妖物无故狂性,自当严惩。但若有人借妖行凶……”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院内众人,“岂能让真凶逍遥?”

刘庸被她目光一刺,气势顿时一窒。

许清闲合上笔录册。夜里有些寒意,她仍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浅青九品文书官服,纱帽下的脸庞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丽。

与李涂的粗犷、江浸月的冷冽不同,她周身沉淀着一种书卷浸润出的沉静,此刻眉尖微蹙,眸光却澄澈坚定,让人感到心安。

“刘县令,”她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凝神的力道,“丫鬟佩青供述,夫人欲送二小姐入东山尼姑庵,可有此事?”

一旁被搀扶着的刘夫人闻言,猛地抬起头。她年约四旬,容貌只算端庄,此刻面色惨白,眼中交织着悲痛与难堪,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嘶声道:“是……是又如何?她性子浮躁,去庵里静静心,有何不可?谁曾想……谁曾想会出这等祸事!”说着,又掩面低泣起来,身旁仆妇连忙安抚。

“二小姐今晨曾言,不欲与大小姐亲近,惧其加害。”许清闲继续问,目光转向安静立于母亲身侧的刘玉姝。

刘玉姝闻声抬眸。她穿着一身樱草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半臂,乌发如云,簪着一支点翠步摇。灯光下,她容颜娇美如初绽海棠,眉眼精致,肤色莹润,此刻眼睫轻颤,眸中水光盈盈,带着三分哀戚、三分惶恐,还有三分不谙世事的柔弱。她轻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妹妹……妹妹自幼与我不甚亲近,许是……许是听了什么闲话,对我有些误会。我、我怎会害她……”说罢,泪水滚落,端的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庭院中不少男子见状,都不禁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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