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艰难地切割着海盐县上空厚重的、常年不散的咸湿雾气，终于有几缕惨淡的光线爬上缉妖卫所那堵灰白剥落、盐渍如泪痕的院墙。

值房内，许清闲已端坐案前。

那身浅青色九品文书官服略有些宽大，罩在她清瘦的身架上，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纤细手腕。

无翅纱冠将乌发尽数束起，一丝不乱，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在昏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白。

她正握着那枚冷硬的铜官印，一下，又一下，钤在堆积如山的户籍与盐税文书上。

印泥是劣质的朱红，落在微黄的纸页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噗、噗”声，与窗外渐次响起的早市叫卖、车马轱辘声格格不入。

值房狭小，阴冷。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纸张特有的霉腐味，混合着海盐石墙沁出的、无孔不入的咸涩碱气。

桌上那盏油灯早已油尽灯枯，灯芯蜷缩成焦黑的一小截。

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扇高而小的窗，一缕稀薄的天光斜射而入，堪堪照亮她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官服襟口那圈黛蓝色滚边——这是她身上唯一鲜亮些的颜色，却也被这满室灰败衬得黯淡。

这便是她如今的日常。

从镇妖司中枢那浩瀚如海的案牍库，坠入这海边小县最琐碎、最边缘的文书堆里。

指挥使汪桢那句“你太弱，须去浊地自砺”犹在耳畔，冰冷如铁。

师父临行前那句看似随意的“顺道看看你师娘她们”，则像一枚沉甸甸的种子，埋在她心底最深处。

而体内那道与白蝠共生的“孤灯契约”，则似一枚深嵌脏腑的冰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寒意，提醒着她那非人的天赋感知——方圆百丈内，生灵气息如烛火明灭，清晰可辨。这能力是保命符，亦是危险。

“砰！”

值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脸色煞白、气喘如牛的小兵踉跄冲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湿气：“许、许大人！不好了！名、名器阁出事了！刘县令家的庶小姐……被、被他们那妖兽……那大海龟给活活咬死了！李百户让您立刻过去！”

许清闲钤印的手，顿在半空。

朱红的印泥，在白纸黑字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来了。

她心下无声一沉。虽知来此历练，迟早要与妖祸正面相对，却未料到如此迅疾，且一上来，便是这般鲜血淋漓的人命。

“江浸月呢？”她搁下铜印，声音平稳，起身时宽大的官服下摆划过旧木椅扶手。

“江大人天没亮就带人出城了！”小兵急得几乎语无伦次，“李百户说，您是文书主事，按、按律也得在场记录！让您务必跟他一道去现场！”小兵的官话有点蹩脚。

许清闲不再多言，抬手正了正略沉的纱冠，拿起桌角那本簇新的记录簿与黑檀笔匣。指尖触及冰凉的匣身时，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带路。”

名器阁后院，此刻已沦为人间修罗场与喧嚣戏台的混合体。

海盐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挤在了这方不算宽敞的庭院里。

有绸缎满身、珠光宝气的商贾，有绫罗裹体、故作镇定的乡绅家眷，亦有挤在角落、伸长了脖子、脸上交织着恐惧与亢奋的平头百姓。

空气浑浊不堪，浓得化不开的新鲜血腥气与海货特有的咸腥腐味纠缠在一起，底层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妖祸现场的集体性恐慌与病态亢奋，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的中心，是那个巨大的精铁囚笼。

笼中，玄水龟妖如同被困的远古巨兽。它磨盘大小的甲壳上，原本灵动的淡金色水波纹路，此刻在惊惧与暴怒下晦暗无光，如同蒙尘的古老铜器。

那双黄褐色的竖瞳圆睁，里面盛满了野兽般的愤怒、不解，以及一丝深藏的委屈。

粗壮如柱的四肢扒拉着笼底光滑的精铁，发出“哐啷、哐啷”的沉闷撞击声，每一次都震得笼身微颤。

它喉间滚动着含混不清的低吼，声波闷在胸腔，带着沉重的震颤。

笼边三步，地上覆着一块刺眼的白布。

白布边缘，已然洇开一片暗红近黑的黏稠血迹，勾勒出一个娇小扭曲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