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穿着素白麻布襦裙、发髻散乱的艳丽妇人,已彻底哭脱了力,瘫软在地,如同被抽去了脊骨。
“姨娘……”丫鬟吓得也不敢多说什么,将人勉强搀扶着。姨娘整个身子仍如风中枯叶般抖个不停,眼神涣散失焦,死死盯着那白布轮廓,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滩血迹一同流走、凝固。
刘县令夫人被嫡女刘玉姝搀扶着,站在离白布稍远些的位置。
夫人一身赭红色遍地金锦缎衣裙,头上金簪步摇随着她身体的紧绷而微微颤动。
她年约四旬,容貌只算周正端庄,此刻面色如覆寒霜,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中是竭力维持的官家体面与压抑不住的惊怒悲恸。
搀扶她的刘玉姝,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已足,穿着一身樱草色缠枝莲纹织锦襦裙,外罩月白色轻纱半臂。
乌发梳成时兴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并几朵细小的珍珠绢花。灯光下,她肌肤莹润如羊脂白玉,眉眼精致如画,尤其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蕴着水光,长睫轻颤,泪痕未干,我见犹怜。
她一手稳稳托着母亲的手臂,姿态恭顺柔婉,仿佛一株依附乔木的娇弱菟丝花。
刘县令——一个面皮白净、蓄着三缕文士短须的中年男子——正对着名器阁的东家唾沫横飞。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此刻因激动而额角青筋暴跳,手指几乎戳到那富态商人的鼻尖:“……契约?!与这等茹毛饮血的妖物讲什么契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训昭昭!此等凶兽,今日敢噬我骨肉,明日就敢祸害阖城百姓!必须立毙当场,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县尊明鉴!青天大老爷啊!”名器阁东家是个五十上下、面团团的富态商人,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此刻前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颜色深了一块。
他不停地作揖,胖脸上汗水与油光混在一起,“这‘玄水’自三年前与小店缔约,性子最是温顺和善不过!虽未开始载客渡海,他的行为却从未有半分越轨!今日……今日这事实在蹊跷!求县尊开恩,容缉妖卫的大人们细查啊!”
“蹊跷?难道是我那苦命的女儿自己将脖颈送到龟口里的不成?!”
“够了。”
一道洪亮沉雄的声音,如同闷雷般滚过喧嚣的庭院。
李涂百户带着许清闲及四名按刀力士,分开拥挤的人群,大步走入核心圈。
李涂年近四十,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被海风与岁月磨砺得棱角分明,肤色黝黑。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色缉妖卫百户服,腰间佩着一柄厚重的制式横刀,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厉气势,目光如电,所及之处,嘈杂声浪都不由低了几分。
许清闲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那身浅青色的从九品文书官服,在满院锦绣华服与缉妖卫的劲装武袍中,显得异常扎眼,也异常脆弱,如同误入猛兽群落的文禽。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惊疑、审视、轻蔑、不屑,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书女官,来这血淋淋的妖祸现场作甚,看热闹,还是添乱。
她恍若未觉,纱帽下的脸庞沉静无波,唯有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体内,属于白蝠的那份敏锐感知正悄然蔓延,如同无形的触角,探向四周纷杂的气息。
刹那间,一缕迥异于龟妖暴戾狂躁、阴冷隐晦如毒蛇吐信般的妖气,被她清晰捕捉——丝丝缕缕,正缠绕在那位低眉垂泪、我见犹怜的刘玉姝周身。
这发现令她脊背悄然升起一丝寒意。
她能看见,却绝不可言说。
在这对“妖”字极端敏感、视一切非人异类为洪水猛兽、必欲除之而后快,甚至热衷于拆解研究“异常”的世道,她这身源自禁忌妖契的“天赋”若有一丝一毫暴露,其下场,恐怕比笼中那只愤怒委屈的玄水龟,还要凄惨百倍。
李涂已行至铁笼前,对周遭的哭喊争吵置若罔闻。
他自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截物件——长约尺余,通体呈现一种沉淀岁月的暗紫色,木质纹理天然,隐隐有光华流转,正是三级法器 “通灵木” 。
他单手结出一个古朴的手印,口中诵念低沉咒诀,随即将短杖一端,稳稳抵近笼栅。
杖身骤然泛起一层温润平和的浅白色光华,光华流转,似有灵性。
李涂闭目凝神,眉头微蹙,仿佛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听闻的言语。片刻,他猛地睁眼,目光湛然,朗声宣告,声震全场:
“此妖灵识已通!其言如下——”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吾正于池中静修,忽嗅到一股极刺激、令人作呕之异味,随即神智昏沉,浑噩不知所以。待得清醒,已困于此铁笼之中,且……满口腥咸,尽是血腥!’”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庭院,将手中光华未散的通灵木高举,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通灵木光色纯净温润,自始至终,未现半点红光警示! 此言无虚,此龟妖,并未说谎!它行凶之际,神智已失,绝非主动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