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在上面,却毫无焦距,指尖拨算盘的动作也全然是下意识的,心思显然不知飘到了何处。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不矜拨算盘的手倏然停住,抬眼望去。
许清闲与江浸月一前一后踏入门槛。许清闲仍穿着那身浅青色九品官服,只是外罩了件素色披风,官帽已取下,乌发略显松散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颊边。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眸光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清澈。江浸月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缉妖卫百户服齐整,手按刀柄,神情冷肃,一身风尘。
许清闲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后那个与平日印象截然不同的少年,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意。她走到柜台边,声音因劳累而比平日更软几分:“沈公子,这么晚了,还不打烊么?”
沈不矜看着她走近,灯光将她官服上的黛蓝滚边照得清晰,也将她眉眼间的倦意与那抹浅笑映得分明。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拿起柜台上的通言宝,指尖快速划过。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磁性,属于他书院同窗的的男声从通言宝中流出,在寂静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媳妇儿,我等你呀。”
语调平淡,甚至有点刻意模仿来的“沉稳”,但“媳妇儿”三个字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一旁正欲径直走向后院的江浸月脚步骤然一顿。她侧过脸,目光极快地在沈不矜和许清闲之间扫了个来回,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艳面容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第二眼,只朝许清闲略一颔首,便加快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堂,掀开后院门帘消失了,留下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想知道”的利落背影。
许清闲被那三个字噎了一下,倦意都散了两分。
她看着柜台后少年那张在青衫映衬下更显俊秀,却又因那副浑不在意的坐姿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直白而透出几分乖张的脸,一时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年纪轻轻,”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看顽童似的宽容,又似真似假地教训道,“就知道调戏姐姐,要不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身难得文气的青衫上,语气缓和下来,你这样的,“……至少,我不要。”
听掌柜的说,他家公子年方十四,年纪太小了,她可不是禽兽。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柜台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商量和补偿的意味:“小哑巴,我今天去了名器阁。那里的东西倒是做得不错,各种器具应有尽有。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就当……我对你的补偿。”她指的是礁石滩夺晶、以及后续种种之事。
沈不矜原本因她那句“我不要”而微微绷紧的下颌,在听到她后面的话时,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难得听她对自己说这么长一串话,语气还这般……平和。通言宝握在手里,他却没立刻“回答”。
名器阁的东西?他不感兴趣。那些精巧或威风的法器、载具,对他而言不过是外物。
他此刻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个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穿着不合时宜的官服,眼里藏着秘密与固执,还会用这种哄孩子似的语气问他“想要什么”的人。
可惜,她好像一点“品味”都没有,她看不上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沈不矜心里莫名蹿起一股无名火。
他猛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动作幅度有些大,带得凳子“吱呀”一声响。
他看也不看许清闲,更没用通言宝再“说”什么,径直绕过柜台,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口。
经过许清闲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皂角清气和少年特有体温的风。
那身水墨青的长衫衣角掠过她的披风下摆。
“砰。”
后院的贝壳门帘被他有些用力地甩下,发出不轻的响声。
许清闲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愣在原地。
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刮得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眨了眨眼,看着兀自晃动的门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尘的官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小孩子脾气还真大……”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大堂重归寂静,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海浪永恒的低语。
柜台上的账本,依旧静静地、颠倒着摊开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