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妖卫所的后堂，小兵见着李涂百户和百户夫人便立即通报，李涂面色黧黑、眼角带着深刻皱纹，他接过妻子周泠递来的一个锦布小包。

包里是一枚铜铸令牌，花纹已有些模糊，正中刻着【海盐县缉妖卫所主理文书执事】。

“人已经到了县里，”周泠压低声音，满脸不情愿，“……这些年，县里看着太平，可西礁那边，还有税赋的账……多少事都压在卷宗里。给她？她一个京城来的官儿，看得懂这海边的浑水吗？”

李涂道：“正因为是京里来的，才更要给。给出去，有些雷，就不是炸在我们手里了。”

“娘子啊，以后要慎言啊！”

“调令是指挥使衙门直接下的，‘主理’二字摆在这里，就是名正言顺。她能不能握住，是她的事；咱们不给，就是抗命。”

他掂了掂令牌，沉甸甸的。

这牌子管着海盐县十年来的所有案牍秘辛，如今，要交给一个来历不明、前途未卜的京官了。他心中并无多少权力被分割的不忿，更多是一种疲惫的敷衍——京里的大人物们博弈，棋子落到这穷乡僻壤，他只求安稳，莫生事端。

“住处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了，”周泠撇嘴，“就西街那头，去年陈提学调走时空出来的那个二进院。久没人住，破败得很，收拾起来可得费些功夫。”

李百户“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安排个官员院子，既不算怠慢，也表明了态度——县衙资源有限，您这位京官，请自便。

管事的张书吏被小兵匆匆从午睡中叫醒，一路小跑赶到后堂时，还带着惺忪睡意和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待听完小兵结结巴巴的禀报，他脸色一变，睡意全无。

“京里来的？已经到了正堂？”他压低声音，额角渗出细汗，“李百户呢？”

“百户大人一早就出城了，说是……说是去巡查盐场防务。”小兵小声道。

张书吏暗骂一句，定了定神，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青色吏服，快步走向后堂深处一间厢房。

李百户并未“出城”。他正坐在厢房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本地粗茶，看着一份陈旧的海图。见张书吏进来，眼皮都没抬。

张书吏并没有直接去正堂，而是来到了后堂的厢房。

“百户大人，京里赴任的许大人已经到了，正在正堂等候。”张书吏躬着身，眼睛往上瞅着，他怕小兵传的话有误，还是亲自来了后堂，问问最好。

“嗯。”李百户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按规矩，把主理文书执事的令牌给她。再带她们去城西，前任陈提学空出来的那个宅子安顿。”

张书吏犹豫了一下：“那宅子……久无人住，怕是需得收拾几日才能住人。”

“那是她的事。”李百户拿起海图，语气不容置疑，“本官忙于城防与盐务，脱不开身。你便说，本官在城外巡察，一时无法赶回，请许大人见谅。一切公务，待安顿好后，再行交接不迟。”

“是。”张书吏心领神会，这是要晾一晾这位京城来的新执事。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正堂，张书吏换上一副殷勤又不失疏离的笑脸，快步走入正堂。

“下官张循，忝为本所书吏，见过许大人！”他朝着静立堂中的许清闲深施一礼，又对门边的江浸月拱了拱手，“让两位大人久等了，实在抱歉！”

许清闲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张书吏。李百户何在？”

“回大人，”张书吏赔着笑，语气圆滑，“真是不巧，百户大人一早就亲自带人出城，巡查几处盐场和沿海防务了。近来海匪偶有窥伺，百户大人心系防务，不敢松懈。他特意交代下官，务必向许大人致歉，待他回城，定当亲自为大人接风。”

许清闲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波澜，只道：“既如此，公务交接便按章程办吧。”

“是是是。”张书吏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旧锦布包着的铜制令牌，双手奉上，“此乃大人职司令牌，请查验。”

江浸月上前一步，接过令牌，检查无误后，转身递交给许清闲。

许清闲接过。令牌入手微凉，边缘已有磨损痕迹，正中刻着「海盐县缉妖卫所主理文书执事」，背面是编号。她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大人一路劳顿，住处也已安排妥当。”张书吏继续道，“就在城西，是前任陈提学陈大人的旧宅，清静宽敞。下官这就引两位大人过去？”

“有劳。”许清闲颔首。

张书吏引着二人出了卫所，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西一处略显僻静的院落前。门墙还算完整，但门环锈蚀，阶前生着杂草，窗纸多有破损，一看便是久无人居。

“便是此处了。”张书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前院和略显破败的主屋，“陈大人调走得急，宅子一直空着。稍加打扫，便可入住。若缺什么，大人尽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