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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九品文书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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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闲,领命。”声音嘶哑,却平稳。

宦官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归于更深的木然。他侧身让开:“车马已在西侧偏门。许姑娘,请。”

许清闲最后看了一眼冷清的静室,镇妖司森严巍峨、曾承载她所有理想与骄傲的镇案牍库楼阁。

她没有要去看师父,现在她对师父还有一些别扭,为什么师父总是要她自己先犯错,在教她呢!有些痛苦形成了,会记一辈子的呀,她讨厌痛苦,她又想起了她的父母,十年了,他们早就投胎了吧,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真正关心她呢。

师父吗,师父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很慈悲。隔着一种不能亲切靠近的距离,但,对她又视如己出。

海盐县有师娘,师姐,师弟,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期待见到师娘他们。想到这些,官职变更的巨大落差带来的难过和失望也被盖下去了一些。

她迈步,走入漫长的甬道。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孤独而清晰。沿途遇到零星的低阶吏员或杂役,他们或侧目,或低头匆匆避开,目光中有好奇,下意识的疏离与警惕。

终于,那扇低矮、油漆斑驳的西侧偏门出现在眼前。门扉上兽头衔环黯淡无光。

门外,停着一辆毫无标识的破旧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车夫是个蜷缩在御者位上的佝偻老者,裹着破棉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阳光透过门洞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光斑,光中尘埃飞舞。

许清闲在门槛前顿了顿。

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真的要走了,忽然心里很难过,沉闷酸涩。关于离别的愁绪涌上心头,她没有亲人了,只有三两朋友,道别的话都没说,太突然了,一种孤单失落的情绪蔓延。

等去到新的地方,安定下来,再告诉他们吧。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混合着尘土、马粪和门外自由却凛冽的空气,然后,一步跨出了门槛。

“咿——呀——”

厚重的偏门在她身后,被两名沉默的力士缓缓推上,发出沉重而最终的闷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夫懒洋洋地扬起鞭子,在老马干瘦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驾。”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向着城外,向着遥远的宁州,缓缓驶去。

尘土在车后扬起,模糊了镇妖司那高耸的轮廓。

马车颠簸。许清闲靠在硬木车厢壁上,闭着眼。腰间铜牌的冰冷触感持续传来,肩头白烬的存在感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她的意识深处,响起了白蝠那冰冷、毫无波澜的意念,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你可以开始‘看’了。”

许清闲缓缓睁开眼。

透过车厢晃动的布帘缝隙,她“看”向外面流动的街景、行人、天空。这一次,她的目光穿透了表象。

她“看”见贩夫走卒身上微弱的气运流光,看见宅院上空盘桓的或清明或晦暗的“场”,看见远处皇城方向那冲天而起、却被无形规则约束着的磅礴金黄气柱……以及,更隐晦的,一些穿梭在阴影与人心褶皱里的、淡淡的妖气、怨念,乃至阴谋算计留下的无形痕迹。

世界从未如此“真实”,也从未如此冰冷与危险。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交握放在膝上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透露着内心的波澜。

马车一路向西,碾过繁华,驶向荒凉。

遥远的宁州海盐县,那地图上的一个墨点,正在成为她无法回头的未来。

而镇妖司那扇已然关闭的偏门上,斑驳的漆痕与暗淡的兽头衔环,在夕阳下,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血色句号。

青篷马使出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浸月一勒缰绳,在马车旁停住。她穿着缉妖卫的百户服饰,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脸上一如既往地冷静。

“许大人,”她微微喘息,目光诚恳,“刚接到调令,海盐县卫所报上来一桩‘近海水妖扰民’的案子,级别不高,正需人手复核。便自请了这差事,与你……顺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陆路也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一起吧。”

许清闲闻声撩开车帘,看着马背上的冷脸百户,离别的情绪也被吹散了些,她读懂了她那份未明言的保护之意和陪伴。

在这种情况下被贬,又遇到江浸月,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江浸月不同于赵铭,只是同僚关系,她们都受过老师的恩惠。

一个武官,一个文官。两个互看不顺眼的文武关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受过老师的另眼相待。思索片刻,许清闲轻轻点了点头。

“好啊,一起吧。”谁知道,轻飘飘的五个字,许清闲心里有多欣喜。江浸月这个冷淡鬼的出现,对她来说,是新生活里闪起的热络。

青篷马车在沿海官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湿软的土路。

车内,许清闲靠着厢壁,靛青色的棉布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白蝠的白化状态好像对她也有了影响。

半个月后。

海风咸涩,灌入车厢。

许清闲闭着眼,肩头那只唯有她能感知的白蝠,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曳。

深渊、狼王、苍白的契约光芒……那些画面并未远去,只是沉入了意识底层,化为骨髓里一丝永不消散的寒意。

距离师娘他们又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咸涩的海风涌入鼻腔。撩开车帘,窗外是辽阔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海面,鸥鸟掠过波光,远处礁石如墨点。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从紧绷的神经末梢渗出。

她竟微微弯起了唇角。

车旁,骑在马上的江浸月恰好瞥见这一幕,不由一怔。

她忍不住开口:“许大人,你笑了。”

许清闲闻言一愣,心里好像有了些许放松。指尖无意识抚过脖颈——那里曾被狼牙划破的皮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如同体内那份与白蝠缔结的“孤灯契约”,看不见,却时刻存在。

这份平等契约,是深渊绝境中强塞给她的“生机”,亦是悬于头顶的“诅咒”。

妖生她生,妖死她灭。

白蝠赋予她异化的感知,却也需她付出未知的代价。

究竟是好是坏?她不知道,只能带着这份灼人的秘密,走下去。

“凝神!”

白蝠冰冷的意念在魂海中响起,前方三里,林中匪类蛰伏,估计是看到了你随行的同伴缉妖卫服饰未动。

此地势力,眼线遍布。

许清闲敛了笑意,目光扫过路旁幽深的林子。果然,几道隐晦的窥视目光在她感知中如烛火摇曳,随即悄然退去。

掠过密林,几个彪悍身影隐于树后,盯着马车与江浸月的缉妖卫服饰,低声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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