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锋神色一凛,立刻收手,躬身行礼:“指挥使大人!”
汪桢微微颔首,目光先是落在许清闲身上,停留了数息。
他的眼神深邃难测,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复杂的、仿佛洞悉了某种麻烦的了然。随即,他看向狼王和破碎的现场。
他并未询问细节,仿佛一切已心中有数。只是淡淡道:
“许清闲遇袭重伤,此地阵法年久,狼王封印偶有疏漏,也是有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陷害”和定性为“意外”和“后遗症”。
“陆千户,你值守不力,自有司规处置。先将狼王收押,详查封印破损缘由。此地痕迹,彻底清理。”
“至于许清闲……” 他看向摇摇欲坠的许清闲,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早日前,我就想过将你调离,外出历练一番。今日就这直接和你说清楚吧。便去‘宁州海盐县’卫所,做个协理文书吧。即日启程。”
宁州海盐县……协理文书……从九品的微末小官……她可是正六品的案牍库主事啊,为什么!巨大的落差,让许清闲不由得失望至极,她忽然又想起师父的交代,难道师父早就知道了指挥使要将她调走。还有师父最后的交代。
……师娘他们不就正是在海盐县吗……
最初的茫然与刺痛过后,许清闲的心反而迅速沉静下来,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她忽然间全明白了。
体验过濒死,她就只想活下去。她身上的和妖签订的,平等契约她也要弄明白,带着白蝠在京都,这个在京都,这个能人异士遍地的地方,说不定更危险。一想到这个念头,就连她自己都要为自己找理由。
只有先活下去,一切才可能有后来。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第一点火星,微弱,却坚定。
最终,她只是在陆锋复杂的目光和指挥使深不可测的注视下,极其艰难地、一点点低下头,用嘶哑的声音道:
“卑职…领命!”
话音落下,紧绷到极致的意识终于崩塌,许清闲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她彻底陷入黑暗前,白蝠带给她了一种新奇的诡异的感知,她似乎在感知里窥看到了指挥使拂袖转身离去的身影……陆锋千户示意手下上前“搀扶”她的模糊身影。
以及,肩头透明的白蝠那猩红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嘲讽的幽光。
她的感知视野里的光线逐渐灰蒙,归于黑暗。
渊薮中,青玉灯冰冷的光,映照着被迅速清理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石壁地面。
镇妖司,疗伤静室。
一间素净却冰冷的石室,墙壁是打磨光滑的玄青石,刻有简单的安神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莹白光芒。
除了一张硬木床榻、一方小几、一个蒲团外,别无他物。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心草和止血散的味道,但更深处,似乎还萦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地下“渊薮”的阴寒气息。
许清闲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不再是纯粹的银白,而是在努力的控制下,恢复了些许人类瞳孔的深褐色,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冰雾般的异样光泽,尤其在光线暗淡时,会泛起非人的微光。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不是契约缔结时那种玉石般的冷白,更像是大病初愈的虚弱。
脖颈处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袍服也换成了干净的素白中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那份无形的“重量”——白烬的魂体如影随形,栖息在她的灵台附近,沉默,却无法忽视。
平等契约的无形枷锁,如同呼吸般存在于感知里。
记忆回闪,快速的过了一遍碎片画面。赵铭恭敬递上卷宗的脸,狼王滴着涎液的獠牙。白蝠那双冰冷的猩红眼眸。陆锋千户按刀质问的锐利眼神,最后……是指挥使那深不可测的、平静无波的面容,和他那句决定命运的“去宁州海盐县……协理文书”。
门被推开发出咯吱的声响,却没有脚步声。闻声,许清闲睁开眼。
视觉恢复的瞬间,周边的一切以诡异的新鲜感出现在她的脑中。石壁安神符文的灵光流淌轨迹,空气中尘埃的缓慢舞蹈,甚至门外极远处巡逻的缉妖卫衣甲人数透明,令人大惊。或许是大妖的缘故,她甚至可以感到五十米外的人迹走动,还有一丝丝萦绕不散的、不知名的淡薄妖气如同灰色的蛛丝,出现在附近。
她缓缓坐起,目光不由得看向天花板上,白蝠以幻体的形式吊挂在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