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哥哥告诉我他在这,所以我才会……对不起!”
高明揉着作痛的脑仁,若是中村最后想见的人当真为景光,那整件事的逻辑便瞬间串联成了线。
看向垂眸不语的弟弟,心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素来不喜欢疾言厉色,可今日接连而至的憋屈事,早已耗尽了他对景光仅存的耐心。
听到那道女声的瞬间,高明难得想爆粗口。
谁懂这种滋味?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关进房间,还特地堵死了门,洋洋得意地复盘自己的推理神作,结果发现,被他关在屋里的是自家老师,还带着俩同僚!
合着老师刚才那半晌的沉默,根本不是被他的推理震慑,纯粹是抱着胳膊看热闹,想听听这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最后肯开口打断,也不是被他说服,不过是听得没了兴致,懒得再耗下去罢了。
“老师,你们怎么会在这……”
“我们逮捕了中村,他说还有一个人要见他,我们就在这等着。”
难得的人道主义关怀……
高明当然不敢这么说,他只敢问:“那为什么不把电力系统恢复呢?”
“浑水好摸鱼。”落雁摊手,“我一直以为他要见的人是同伙,正好趁黑一网打尽。”
结果,浑水摸到了友军……
“那为什么要特意派人出去吓唬我们俩呢?”高明极力挽尊,“我还以为那个黑影是坏人,结果……”
“吓唬你?我很闲吗?”落雁挑眉,指尖往身侧一戳,正点在旁边男警官胳膊上,“刚听见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让手下去瞧了瞧,回来跟我说是两个人。我还琢磨着,今天运气好,正好一锅端!结果呢?—— 愣是听见了你门两个人的声音。”
高明重重地叹了口气。忙活了半天,中村不是他抓到的,戴贝雷帽的神秘男人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反倒还被老师笑话了一通,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窝囊过!
他的目光重新聚拢到景光身上,心里的疑云又蔓延开来:中村要见的人真的是景光吗?见景光做什么呢?会不会伤害景光呢?自己弟弟怎么这么傻,人家一叫就跑过来?
疑虑让他本就不悦的心情更加的烦躁,他忍不住开口:“景光,‘好问则裕,自用则小’,遇到事情要找我商量,不能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
“对不起。“景光垂眸点头。
“你知道你的行为,给各位警官还有哥哥姐姐们,带来很多麻烦吗?你知道我们很担心你吗?”
“对不起。”
“你这次……”
“好啦,绕过景光吧!”
高明惊讶抬眼,看见湘子蹲下搂着景光肩膀,笑着望着他。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维护。
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纠结。一方面,他素来秉持“疏不间亲”的处事原则,上次景光没告诉他中村的事,他也就没再多问;可这次事情已经牵扯到安全问题,他实在不能坐视不理。可另一方面,他又莫名觉得宽慰——这种时候,能有人站出来为弟弟说话、护着他,总归是好的。
这种好,像是能弥补他所亏欠的、却又难以表现的温柔。
高明表情和缓的那刻,另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可他是哥哥,他有义务教育弟弟!
“小桥,我知道你关心景光。”高明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但有时候,孩子需要教育一下。”
“可是他已经说了三声‘对不起’,你还想怎么样呢?”湘子直言道,“学长,如果你是在和他讲道理的话,我不会打断的,可我觉得你刚才是在宣泄情绪。”
宣泄情绪……
高明怔了下。
他怎么可能会宣泄情绪?他向来是个极为理智的人。更何况,自父母被害之后,他便觉得自己没有了所谓的情绪,又何来“宣泄”一说?他不过是在平静地教导景光,仅此而已。
“小桥,‘隔岸观火易,临渊履薄难’。”他反驳道,“你没有弟妹,你不知道这种义务和心情……”
他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湘子没有弟妹,可她就是做弟妹的人!
“我确实是家里最小的呀!”湘子抬眼看向学长,脸上写满了“你说巧不巧”的无奈,腮帮子微微鼓着,“所以我最烦我哥了——明明心里慌得一批,偏要打着教育我的旗号,翻来覆去念叨‘你怎么这样’ ‘你总是惹麻烦’。难道天底下的哥哥,都是这令人讨厌样子吗?”
高明被戳中了心事,半天只能憋出一声叹息:“小桥……”
“小桥姐姐,是我做的不对,跟哥哥没关系。”景光歉意看向湘子。
高明反而更不自在了——这样显得湘子里外不是人。
“这样啊!”湘子撇撇嘴,忽然把景光往高明怀里推,“那跟你哥哥混去,我不理你了!”
听见她“咯咯”笑声,高明略微松了口气——还好她没真的生气。下一秒,景光撞进他怀里,大眼睛扑闪着望着他,小声地说:“对不起,哥哥,让你担心了。”
这刻,高明不敢看弟弟的眼睛。他偏过头,轻咳了声:“下次不能这样。”
“嗯!我不会了!”景光蔫蔫的声音瞬间积极了,像是给了点阳光就茁壮成长的太阳花。
高明无奈叹口气:怎么说呢?他莫名宽心,即使这种空头支票没有什么实际效力。
“学长,我忽然想到个问题。”湘子蹲在他面前咂巴着嘴,“你不会是觉得亲情的表达或许刻薄,但只要底色是温柔的,就没问题,所以才总对景光板着脸?”
“嗯?”高明不知道湘子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他时常跟不上她的思路。
对方茫然望着他:“学长,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
“我?”
“对呀!上次咱们追击大和穆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英勇牺牲了,写了长长的遗书发给我哥。后来顾不上接他电话,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湘子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手势,像要念什么咒语,唤醒高明的记忆,“那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的,你便和我说‘亲情的表达或许刻薄,底色却总归是温柔的’。你该不会全忘了吧!”
与其说忘记,不如说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过……
高明扯了扯嘴角。追击大和穆的事他记得,湘子被她哥在电话里吼得掉眼泪的模样也记得,他当时确实安慰过她。可具体安慰了什么,他没印象了。看见认识的人坐在自己身边,哭得撕心裂肺,换作谁都会安慰两句吧!
更别说,他完全不知道湘子干了发遗书这种荒谬的事情!
如果某天,他打开手机,发现景光或者长野的弟妹发来的简讯是——
“哥哥,永别了!”
灾难!
妥妥的灾难!
简直是半夜做梦梦到,都得爬起来骂一句的程度!
果然不是做哥哥的人,理解不了这种恐惧!
高明单是想想,就觉得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上来。
“你真的忘了……”对方投来灵魂发问,并死死凝视着他。
“不,其实……”
“亏我还觉得,学长这么善解人意。”
这该怎么解释呢?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解释呢?
“哥。”景光直起身子,真诚地看他,”你这话是不是有感而发的关心,所以没放在心上?”
我的好弟弟,谁教你这么解围的……
高明一把将景光的脑袋按到自己颈窝,干笑着解释:“小桥,我确实不记得我说的这个话。但是我觉得这话说的不错,所谓‘论心不论迹,论迹世间无完人’……”
“那为什么不能表达也是温柔的,底色也是温柔的?”湘子手指抵着嘴角发问。
他们为什么陷入论辩环节……高明看着渐晚的天色,扪心自问。
“学长?”
“这个……”
“你们三个蹲在这里做什么?“
高明第一次觉得言雅的声音如同大赦,他轻轻挪开景光搁在自己肩上的小脑袋,抬眼便看见言雅正快步跑过来。人还没到跟前,他就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开口问道:“田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这下轮到言雅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了,“你不觉得一男一女蹲在路灯底下,还领着个小不点,这画面看着就很诡异吗?何况——”他冲人来人往的街口努了努下巴,“这可是银座边上!指不定哪个熟人打这儿路过,瞧见这不明不白的阵仗,回头不得传成八百个版本的八卦啊!”
田边,刚才居然觉得你是来救场的,肯定是我脑子抽了……
高明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一阵裹挟着尘土的风迎面扫过。湘子已经利落地爬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张口就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中村人呢?”
“中村?押走了。“言雅双手揣进口袋里,指了指旁边的巷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警车停在后面人少的街上,刚才把他送警局了。“
“杂货铺的案子不是还没找到物证吗?”湘子看了眼巷子问,“逮捕令怎么下来的?没有逮捕令不能随便抓人吧?”
高明有些意外——湘子居然知道逮捕令?
这种想法实在是小瞧人了。高明心里清楚,这话只要自己一出口,一场关于“学妹我为什么不知道逮捕令”的辩论赛,立马就得拉开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