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光从来没这么玩命飞奔过。
刚才，他正急匆匆地赶路，冷不丁一个男人斜刺里冲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先生，你没事吧？！”他顾不上自己的疼，撑着地面先爬起来，伸手想去扶对方。
男人咧嘴笑了笑，刚应声说“没事”，手却猛地往口袋里一掏，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天呐！我要送给领导的礼物，怎么碎了？！”
他定睛一看，只见男人掌心托着一块腕表，原本该光洁透亮的表镜，此刻裂得像蛛网似的。
“对、对不起！”他吓得慌忙弯腰鞠躬，连声道歉。
“这可怎么办啊！”男人瞬间换上哭丧脸，眉头皱成了疙瘩，猛地扭头盯住他，拽住他的袖子，扯着嗓子嚷嚷，“你赔钱！你必须赔钱！”
他吓得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多……多少呢？”
“一百万！”男人狮子大开口，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
“这么多……我、我没有这么多钱啊……”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没钱？那就跟我去警局！我让警察把你抓起来！”男人拽着他袖子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死死不肯撒手。
他的心脏像揣了只兔子，“砰砰”地快要撞破胸膛，滚烫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长这么大，他哪里独自面对过这种阵仗？要是哥哥在就好了，要是爸妈在就好了，要是zero在，肯定能帮他解围……
可爸妈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犯了错，就要学着自己承担。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发抖的拳头，定了定神说：“好吧，我跟你去警局。”
男人拽着他袖子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语气也弱了半截：“去、去警局有什么用？你赔得起钱吗？”
“我们让警方找专业的人鉴定这块表的真实价值。”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比刚才沉稳了不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如果它真的值一百万，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赔给你。”
“不行！”男人猛地拔高了声调，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我……我还赶着去给领导过生日呢！你现在就得赔我表，不然我现在就拽着你去我领导面前，让你亲口解释！”
他盯着男人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副急着要私了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冲出来撞人，紧接着就掏出损坏的东西索赔，现在又死活不肯去警局……
这怎么看，都像是街头那些碰瓷的伎俩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该怎么办……如果分辨是不是碰瓷的……
“先生，是您说要去警局的啊！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呢？”他强装镇定再次弯腰去扶男人，“或者我先送您去医院看看？”
“小孩，我要你赔钱……你怎么那么多话呢？！”
他没有理男人，目光落在那块碎掉的怀表上，心里产生疑惑：既然是送给领导的生日礼物，为什么没有包装就揣在怀里呢？表镜碎裂如蛛网一样，感觉也很奇怪。正常的磕碰裂缝不应该是放射状的吗？
想到这，他更加坚信这是碰瓷。
耳边响起了口哨声。
他转头，一眼瞥见街角有个老巡警正哼着小曲，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一个念头瞬间蹿进脑海，他瞅准男人分神的空档，狠狠甩开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拔腿就朝巡警的方向狂奔——他要找警察主持公道。
可就在他快要冲到巡警跟前时，心头却咯噔一下。余光扫过，那个男人居然还坐在原地，既没追上来，也没仓皇逃窜，就那么支着身子，朝他这边望过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不管是不是碰瓷，遇上警察总该有反应吧？要么慌慌张张跑路，要么撒泼打滚逼着赔钱……
可他呢？一动不动，平静得诡异。
那眼神，好像既怕和警察扯上关系，又隐隐盼着警方介入……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的视线骤然凝固在男人头顶那顶贝雷帽上。
下一秒，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随即又疯狂地沸腾起来。他发了疯似的调转方向，拼了命地往前狂奔，耳边的风呼啸着灌进喉咙——他想起来了！哥哥和田边哥分明说过，有个戴着贝雷帽、捂紧口罩、裹着厚围巾的家伙，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家！
不知道了多久，大概绕过了几条街，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景光回头看了眼——那人没跟上来。
好险，好险……
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想起来要紧的事，掏口袋，摸到药盒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落地。
还好……药还在……
昨天早上，当妈妈将那盒药递到他掌心，七个字母的标识赫然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顿时警铃大作。
“小光，这是我拜托中村拿来的，你帮我转交给你哥哥。我现在要去做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踌躇。
他不愿意相信中村是坏人。从他来东京之时，中村就是他们的邻居了。
“哦呦，几天没见，你们儿子这么大了？！”
那时，他躲在妈妈身后，看着这个大哥哥抱着一个纸箱进来，冲他俏皮一笑：“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看我给你们家送水果来啦！”
他不能说话……
中村很惊讶他不能说话。
“我们家这个孩子，受了点刺激，发不出声了。”妈妈把他搂在怀里。
他看着中村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变为疑惑：“看病了吗？有吃药吗？”
“看了，医生说是心理问题。”妈妈叹了口气，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药……有吃……但你也知道，精神科的药又难买又贵，还有副作用……”
“精神方便的东西是最难弄的啊！“
“是啊……“
“没事，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帮忙！“
景光一阵恶寒。他不能想象之后吃的那些药是从哪来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可中村做错了什么吗？
至少在爸妈看来是没有的。
中村于他们家而言，既是医疗上的及时雨，也是生活里的好帮手。父母上了年纪，手脚不利索，他又不到十岁，很多事情爱莫能助。所以，遇上修水管、搬货物这样的杂事，只需一通电话打给中村，不消二十分钟，敲门声便会准时响起。
在他失语症好之后，中村忙完这些杂活，总爱留下来逗他玩。他最热衷的是折纸飞机，两人蹲在院子里，各自将折好的纸飞机用力掷出去，比谁的飞机能乘着风，飞得更远更高。
“景光，你哥哥会陪你这样玩吗？”中村坐在台阶上问他。
他跑过去捡起纸飞机，回头，看见夕阳洒在中村的脸上，拖住他的身形，在门上映出长长的倒影。
“好像……比较少？”他懵懂回答，“我和哥哥年纪差的比较大……哥哥辅导我学业更多一点。”
实际上，那次事故之后，他童年的记忆碎成了玻璃渣，强行拼凑在一起，只剩下冷静的兄长，以及越发模糊的父母。
他忽然觉得这么回答不合适，有点像在污蔑哥哥，便改口道：“或许有，我记不大清楚了。”
“记不清楚了，很正常。”中村笑着，后脑枕着胳膊靠在阴影里，“记忆就是这样，一个人过往的面目，会因他之后的嘴脸而逐渐模糊……”
中村朝他扬起嘴角：“可你不得不承认，你因为过去的他，而接受了现在的他。”
“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