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沈逸尘的语言功能突然出现了障碍。
他想对林溯言说“粥太烫了”,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林溯言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米粥溅在手腕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沈逸尘翕动的嘴唇。
“逸尘?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碰沈逸尘的喉咙,又怕碰碎了这脆弱的存在。
沈逸尘急得眼眶发红,手指胡乱地在空中比划,想解释自己只是说不出话,不是疼。可越急,肌肉越僵硬,手指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虾。
“别急,别急……”林溯言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我懂,我懂的……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医院。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疙瘩:“神经元退化在加速,语言中枢受到影响是正常现象,后续可能……连简单的手势都做不了。”
林溯言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扶着沈逸尘的肩膀,指尖冰凉:“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是让他能说几个字……”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只能尽量通过康复训练延缓,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走出医院时,天空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沈逸尘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像他没掉下来的泪。他想抬手帮林溯言拂去肩上的雪,手臂却僵在半空,怎么也抬不起来。
林溯言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哑得像被雪冻住了:“我来。”
回到家,沈逸尘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溯言忙前忙后地收拾。他想告诉他“我渴了”,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想告诉他“别担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像个被剥夺了所有表达能力的木偶,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溯言为他焦虑、为他憔悴,却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出口。
夜里,沈逸尘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溯言压抑的呼吸声。他知道林溯言没睡,这几天他总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沈逸尘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林溯言的侧脸。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指却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在被子上划过。
林溯言猛地转过身,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睡不着?”
沈逸尘眨了眨眼,算作对他的回应。
林溯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逸尘,跟我说话好不好?哪怕只是一个字……”
沈逸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在无声地哭泣。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受苦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林溯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他用力把沈逸尘抱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不说了,不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沈逸尘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浸湿了林溯言的睡衣。
为什么偏偏是语言?
为什么连最后一点表达爱意的方式,都要被剥夺?
康复训练比想象中更痛苦。语言治疗师让沈逸尘跟着念“啊”,他拼尽全力,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漏风的破锣。训练室的镜子里,映出他扭曲的脸,和林溯言别过头去时泛红的眼眶。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发出一个模糊的“溯”字,林溯言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再说一遍!逸尘,再说一遍!”
沈逸尘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发出更难听的气音。那点微弱的光亮瞬间从林溯言眼里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训练结束后,沈逸尘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林溯言推着他走在雪地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轮椅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路过一家花店时,沈逸尘突然拍了拍林溯言的手背。他记得这家店,去年冬天,林溯言在这里买过一束腊梅,插在玻璃瓶里,香了整整一个月。
林溯言停下脚步:“想进去看看?”
沈逸尘点点头。
花店老板认识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今天腊梅开得正好,要不要带一束?”
林溯言刚想点头,却看到沈逸尘指着旁边一盆多肉植物,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林溯言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想养这个?”
沈逸尘用力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他想找件事做,想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没用,想在不能说话的日子里,有个能寄托心思的东西。
“好,我们买两盆,”林溯言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一盆,我一盆,比赛看谁养得好。”
沈逸尘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那道裂开的伤口,似乎被轻轻抚平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