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尘醒后,变得异常安静。
不再挣扎着要走,也不再拒绝林溯言的照顾,只是沉默。林溯言喂水,他就小口小口地喝;林溯言喂粥,他就慢慢咀嚼;林溯言帮他按摩僵硬的手臂,他就睁着一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笑。
那种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冰,把他自己裹在里面,也把林溯言隔绝在外。
林溯言心里发慌。他宁愿沈逸尘像上次那样又哭又闹地要推开他,也不想看到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仿佛已经接受了所有命运的恶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逸尘,我们明天去公园好不好?”林溯言试着逗他,“听说那里的樱花开了,很漂亮。”
沈逸尘眨了眨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我给你读题?”林溯言拿起旁边的习题册,“你以前最喜欢听我读数学题了。”
沈逸尘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说话。
林溯言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只剩下沉默。他看着沈逸尘苍白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凌逸霄和慕清玄来看他们,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慕清玄拄着拐杖,走到床边,轻声说:“逸尘,我查了些资料,国外有个康复中心,对渐冻症患者的护理很有经验,等我腿好点,我们一起……”
“不用了。”
沈逸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
三人都愣住了。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沈逸尘转过头,看向林溯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溯言,我们分开吧。”
林溯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沈逸尘重复道,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值得更好的,不用耗在我身上。”
“我耗不耗,是我的事!”林溯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沈逸尘,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
“那是你以为。”沈逸尘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我从没答应过。林溯言,我累了,不想再演戏了。”
“演戏?”林溯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你眼里,我们以前的一切,都只是演戏?”
“不然呢?”沈逸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对我好,能给我遮风挡雨,能让我不用再回那个家,不用再被我爸打。现在我腻了,不想再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刀割在林溯言心上。
“你胡说!”林溯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手都在抖,“逸尘,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你说的不是真的!”
沈逸尘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目光,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雪:“是真的。林溯言,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以前是我骗了你,对不起。”
“我不信!”林溯言的声音哽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你在骗我!你是不是又在怕什么?逸尘,你告诉我,我可以……”
“你不可以。”沈逸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决绝,“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以为你的承诺很值钱吗?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不想再对着你这张脸,不想再听你说那些没用的安慰,更不想……看着你因为我,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溯言憔悴的脸,胡茬遍布的下巴,还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走吧,别再来了。看到你,我就觉得烦。”
“逸尘!”凌逸霄在一旁忍不住怒吼,“你疯了吗?溯言为了你……”
“不关你的事。”沈逸尘冷冷地打断他。
慕清玄拉住暴怒的凌逸霄,眼神复杂地看着沈逸尘。他知道,沈逸尘说的都是反话。可这反话,却比真话更伤人。他在逼林溯言走,用最残忍的方式。
林溯言看着沈逸尘冰冷的眼神,听着那些伤人的话,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他抓着沈逸尘肩膀的手,慢慢松开了,因为无力,也因为绝望。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沈逸尘别过头,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林溯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好。”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走。”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最后看了沈逸尘一眼,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久的少年,此刻像个陌生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留恋。
林溯言转身,一步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凌逸霄想跟上去,却被慕清玄拉住了。慕清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留下。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溯言刚走出病房,就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病房里,沈逸尘看着紧闭的门,脸上的冰冷瞬间崩塌。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整个枕头。
心口的位置,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他蜷缩起来,浑身发抖。
“对不起……溯言……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声音破碎在喉咙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他走得彻底的方式。
长痛不如短痛。
他宁愿林溯言恨他,怨他,也不愿看着他为自己耗尽所有的光和热,最后只剩下满身伤痕和无尽的绝望。
慕清玄看着沈逸尘痛苦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值得吗?”
沈逸尘没说话,只是哭得更凶了。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林溯言做的事了。
林溯言走了。
像沈逸尘希望的那样,再也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