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得小程后,日子便像浸在隔夜的茶里——原本是寡淡的,如今却洇开一层说不清的、暗沉沉的暖。那种暖,是黄昏时分从旧绸缎上反出的光,看着温暾,实际摸上去却还是凉的。
医学院离管理学院不过几步路,澄月食堂便成了我们常去之处。那食堂的名字起得真好——“澄月”,像是要把满地狼藉的人间烟火,都照成一汪清清白白的月。
然后,就在那样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中午,连阳光都懒洋洋地斜着,我又遇见了他。
小程的餐盘刚放下,我的还未稳,一抬眼,便见那身影从攒动的人头里浮出来,像一帧旧胶片里剪下的人形,正正地朝这边漂来。他在两张桌子外停住,有意无意地,正对着我坐下。
他瘦了,两颊微微凹进去,倒衬得那双眼愈发地深。头发养长了,软软地搭在耳后,有几分落魄的、不合时宜的风情。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是疼,是那种钝钝的、往下坠的慌,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眶却先热了——人的眼泪,总比他的心识趣些。
时间倏地断了片。周遭所有的声响——碗筷的碰撞、人语的嘈杂、小程在耳边的低语,乃至空气里油腻的饭菜香——都急速褪去,缩成一片嗡嗡的、茫然的空白。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又烫又重,指尖却冰凉,微微地颤着。我慌忙垂下眼,死死盯着餐盘里那汪油光——黄澄澄的,腻得人心慌。
小程是敏锐的,顺着我方才失神的方向一瞥,又极快地将目光收回,似乎已了然。
“怎么了?”他声音轻轻的。
我张了张嘴,半个音也吐不出,只仓促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去拨弄那块土豆手抖得厉害。
我看见他望过来了。
四目相接的刹那,我挤出一个笑,想必是僵的、皱的,像揉坏了的绢子。他也笑,嘴角那么一提,倒有几分苍凉的意味。他搬盘子走了过来。
“真巧。”我说,声音干得发脆,忙指了指小程,“这是我朋友。”
大约是怕他误会。这念头一闪,自己先觉得可笑。
渊哥对小程点了点头,笑意很淡,目光却像生了根,落在我脸上。“好久不见。”他说,然后突兀地自我解释一番,“过来紫金港办点事。”
“晚上有空么?一起吃个饭。”他问我。
我下意识瞥向小程——惯常的晚饭,我们总是一道的。
小程即刻便懂了,嘴角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我没事,你们去就好。”
我点了点头。心口那摊死寂了许久的灰,竟在这一刻,“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猩红的、颤巍巍的火星子。
做完实验,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回寝室冲了个澡,下楼时,天已黑透了,他就站在路灯底下。风一起,那略长的头发便跟着一颤一颤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就像无数个等待的夜晚重叠。
我忽然很想走过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那念头野得很,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劲。
但我没有……
他带我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大排档。
“老板是老乡,你应该喜欢。”
晚饭竟吃得不算尴尬。我们聊这大半年的课业、实习、零零碎碎的见闻,心照不宣地特意避开自己的情感话题,像两个久别的故人,专拣那光滑平整的路走,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彼此都绕着,小心翼翼地,怕一失足,又是万劫不复。
菜是咸香的,我吃得不少,胃里沉甸甸的,心却空落落地悬着。
走出那热腾腾的馆子,夜风一吹,人才清醒些。
“又胖了。”他走在我身侧,忽然说。
我的身材,原本是一直匀称的。考研那年,却像发面的馒头,无声无息地胀起来。分手后的日子,更是破罐子破摔,一路胖成了不忍卒睹的模样。
“过劳肥吧。”我扯了扯嘴角,话里透着股自弃的凉气。
“减减吧。”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一刻,我恍惚觉得,他指间该夹一支烟,让那一点明灭的红,照见他眉宇间所有的颓唐与荒芜。“太胖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