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们已学会了在沉默里辨认彼此心跳的频率。不再执着于谁先融化肩头的霜,而是把冻僵的手揣进同一个衣兜。那些秋日留下的划痕,结成了粗糙但坚韧的茧。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开始分享同一轮清冷的月亮,和各自窗口凝结的、形状相似的冰花。爱不再是夏日扑火的炽热,而是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仍在等待,如你一样——等待下一个春天,或许不再灼人,却足够温暖明亮。
——冬莹
2023年8月底,我来到了这座盘桓在梦与痛边缘的城市。
渊哥前些年一直待在紫金港,但我知道他后来搬去了华家池。而我们课题组的实验室在紫金港,这倒让我松了口气——并非怕遇见,紫金港这样大,碰得了面另说,即便碰到,迎面走来大抵也是装作不识。只是,我终究是怯懦的,怕那万分之一的偶遇,会搅乱好不容易沉静下去的一池心水。
然而,痕迹是无处不在的幽灵。看启真湖的荷花从盛放到枯败,吃食堂某道偶然对胃口的菜,甚至只是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某个位置,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总会有一瞬的恍惚,想象过去的某一个平行时空里,他是否也曾这样看过,吃过,坐过。思念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无关意志,只关乎习惯。
研究生的生活像一台骤然加速的机器,将我卷入其中。文献、实验、数据、组会、报告……高强度的节奏成了最好的麻醉剂。忙起来,便真的可以不多想。我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那是一种褪了色的、按部就班的平静。
那时,我已开始“局部出柜”。像在黑暗的房间里,试探着拧开几盏局部的灯。高中要好的同学,几个知心的大学朋友,还有关系亲近的堂哥堂姐。光透进来,照见的更多是善意的沉默或短暂的惊愕,但至少,我不必在他们面前继续扮演那个愣愣的“直男”。
一位高中时玩得很好的女生,得知我空窗,热心想给我介绍。“不用啦。”我推脱。“见见嘛,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她劝得恳切。心里是感激的,她递来的,或许是一根走出旧日泥沼的藤蔓。
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程。小程在经管学院读博,同学是小程师姐,他比我小一岁,却和我同级。他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精致感的英俊,棕色的皮肤衬得牙齿很白,睫毛长得能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他活得坦荡,性取向在朋友间是公开的秘密。
而他的眉眼,有六分像他。
第一次见面,他约我看电影。在紫金港对面的天街,看一部刚上的《夏威夷惊魂夜》。片子不算吓人,但有个jump scare镜头,小程“啊呀”一声,顺势就往我怀里缩。我身体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臂将他往外轻轻隔开。
等反应过来,我们都有些尴尬。拙劣的演技,遇上更拙劣的拒绝。
电影散场,他提议在附近走走。我们绕到天街后面的广场。夜风微凉,他很自然地勾住我的肩膀,像所有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他絮絮地说着什么,我已记不真切。我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他那双眼睛上,试图从那相似的弧度与光泽里,打捞出另一个早已遗失的倒影。
那一刻,我忽然荒诞地懂了杨过——当年他初下终南山,与小龙女失散后,为何见到每个女子都觉得有几分像他的姑姑。原来思念到了极处,是会篡改视觉的。它会疯狂地捕捉任何一点似是而非的局部,将其放大,涂抹上记忆的釉彩,作为感情消亡后,一种徒劳的缅怀与祭奠。
或许往后岁月里,我还会遇到下一个“陆无双”,下一个“程英”,下一个“完颜萍”。她们或他们,都会有某个瞬间,某个侧面,让我心悸恍惚,想起12岁的盛夏,想起18岁的亲吻。
绝望的,在所有拼凑的面孔里,我再也遇不到我唯一的“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