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个周末，下午四点十五分。

褚星刚从图书馆加班出来，背着他的灰色帆布包——里面装着要带回家整理的几份档案复印件，还有林砚中午送来的水果盒。天气闷热，他决定走老街旁边的小公园绕一段路，顺便买点街角新开的绿豆冰沙。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梧桐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褚星走到公园中央的小卖部前，正要开口买冰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声。

“小宝！小宝你去哪儿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褚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女性正慌乱地在公园边缘的花坛边打转，手里握着一个兔子形状的儿童水壶，脸色煞白。

旁边有路人停下：“怎么了？”

“我儿子……刚才还在沙坑玩，我一转身拿水壶的功夫，他就不见了！”女人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已经掉下来，“他才三岁半，不会自己走远的……”

路人立刻帮她在附近找。但公园面积不小，灌木丛茂密，还有几个弯弯曲曲的小径通往外街。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任何回应。

褚星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看见了更多细节：女人脚边沙坑里还留着一个小铲子，翻倒的塑料桶。附近地面有几个小小的脚印，但很快就模糊了。空气中漂浮着各种气味：刚修剪过的草叶，路过的狗留下的痕迹，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孩子们玩过的泡泡水甜味……

还有一个特殊的气味。

很淡，是某种幼儿用的沐浴露香气，混杂着汗水和一点点奶味。这个气味从沙坑延伸出来，不是走向公园出口，而是拐进了旁边茂密的蔷薇丛后的小径——那条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往一个废弃的旧亭子。

褚星的心跳加快了。

他知道这条小径。上个月某个周末，他和林砚路过时，林砚提过一句：“这条小路以前是公园的管理通道，后来前面的亭子塌了半边，就封住了。但栅栏有个缺口，小孩能钻过去。”

“小宝！小宝你在哪儿啊！”

女人的声音已经接近崩溃。

褚星深吸一口气，走向蔷薇丛。

“你去哪儿？”一个帮忙寻找的大爷问。

“……那边看看。”褚星指了下小径。

“那边不通的，老亭子那里危险！”

但褚星已经快步走了进去。小径杂草丛生，石板路面破损严重。他边走边低头辨认——地面上确实有细微的脚印，是幼儿的步幅。气味也越来越清晰了，还混合着一丝……尿骚味？可能是小孩害怕时尿裤子了。

他加快脚步。

穿过一小片竹林，眼前出现那个废弃的旧亭子。亭子由几根红漆剥落的柱子支撑，瓦片掉了不少，地上散落着碎石。就在亭子角落里，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小男孩正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小声抽泣。

“小宝？”褚星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他看见褚星，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得更大声了。

褚星赶紧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别怕，我是来帮你的。你妈妈在找你。”

小男孩边哭边摇头，指着自己的左脚踝——原来他的脚卡在了亭子地板的破洞里，塑料凉鞋的带子断了，脚踝被木头卡住，动不了。

“疼……”他抽抽搭搭地说。

褚星检查了一下。卡得不深，但孩子皮肤嫩，已经蹭破了一点皮。他放下背包，小心地用手掰开那块松动的木板边缘——动作很轻，像林砚教他修复古籍时那样，先试探受力点，再慢慢施力。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木板裂开一小块，小男孩的脚抽出来了。脚踝上有一圈红印，破了点皮，但没流血。

“还能走吗？”褚星问。

小男孩试着站起来，但脚一沾地就疼得皱眉。褚星想了想，背对他蹲下：“上来，我背你。”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很轻，比一袋书还轻。褚星稳稳地站起来，往回走。男孩趴在他肩头，小声问：“叔叔，你是警察吗？”

“……不是。”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褚星说，然后又补充，“你用的沐浴露是牛奶味的。”

小男孩“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走出小径，回到公园主路，远远就听见女人惊喜的喊声：“小宝！”

女人冲过来，一把将男孩抱下来紧紧搂在怀里，眼泪鼻涕一起流。周围帮忙的路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询问情况。褚星简单解释了几句，正要悄悄离开，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那个差点走丢的男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T恤下摆。

“妈妈，”男孩对还在哭的女人说，“是这个叔叔找到我的。”

女人这才仔细看向褚星，泪眼婆娑：“谢谢，太谢谢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谢你？”

“……不客气。”褚星摇头，想走，但被热心的路人们围住了。

“小伙子真厉害，那地方我们都没注意！”

“你是学过追踪术吗？怎么知道孩子往那边走了？”

“嗅……嗅觉好一些。”褚星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往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个大爷认出了他：“哎，这不是‘纸间’书店那个小褚吗？我常去你那儿看书的！”

“纸间”书店的店员？

这个信息让几个路人更感兴趣了。而就在此时，公园里一个正在采风写生的记者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他是松庭市本地新闻网的实习记者，正愁没有好素材，见状立刻拿着录音笔和相机过来了。

“您好，我是松庭新闻网的记者，”年轻记者挤进人群，“听说你刚刚帮助找回了一个走失儿童？可以简单描述一下过程吗？”

褚星愣住了。

摄像机镜头对着他，录音笔举到面前，周围一圈人都在等着他说话。他感觉喉咙发紧，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相互搓揉——那个貉理毛的动作。

“我……就是……碰巧……”他语无伦次。

“您是说靠嗅觉找到孩子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能具体说说吗？您是受过特殊训练，还是……”

“没有训练，”褚星摇头，“就是……鼻子比较好。”

“是有遗传的特殊能力吗？还是后天锻炼的？”

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接近真相。褚星的呼吸开始急促，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但人群围成了一圈，他无路可退。摄像机镜头的反光在阳光下刺眼，记者的脸在眼前放大，周围路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集中在他身上。

他想起警察上门那天的场景。

类似的审视，类似的问题，类似的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