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松庭市进入雨季。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常常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天色就骤然暗沉,雨水像倒豆子一样砸下来。书店旧空调在潮湿天气里更加乏力,林砚终于下定决心换一台新的——用褚星上个月正式转正后的第一笔全额工资里的一部分。
“不用你出钱,”褚星坚持,“我有工资了。”
“这是店里用的,”林砚说,“应该从书店账上走。”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空调的钱书店出,但安装费和后期维护费褚星负责。其实褚星那点工资连维护费都不够,但这是一种姿态——他从“被完全照顾”变成了“部分参与”。
新空调安装那天需要清空书店一部分区域,林砚把一些怕湿气的古籍暂时移到二楼书房。褚星下班回来发现店里一片狼藉,书架东倒西歪,地板上有搬运时蹭上的泥印子。
“我来收拾,”他放下背包,挽起袖子。
“不用,”林砚正蹲在一个纸箱边检查书的状态,“你先吃饭。”
“吃完再收拾。”褚星很固执。
那天晚上两人忙到十点多。把书架摆回原位,擦拭地板上的泥印,把运回来的古籍一本本重新归位。过程中几乎没有对话,只有默契的配合:褚星递书,林砚分类;林砚搬书架,褚星扶稳。
结束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林砚去洗澡,褚星瘫在藤椅上喘气。等林砚洗完出来,发现褚星已经在藤椅上睡着了——深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口开着,露出锁骨上的一道浅浅疤痕,是小时候在山林里被树枝划的。
林砚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动作很轻,但褚星还是醒了。他眯着眼,含糊地问:“……几点了?”
“十一点,”林砚说,“回房间睡吧。”
“……嗯。”褚星摇摇晃晃站起来,抱着毯子走向客房。
第二天暴雨依旧。
褚星出门时雨势正猛,林砚给他塞了一把大伞:“路上小心,积水的地方别踩。”
“……好。”褚星撑着伞走进雨幕,背影很快消失在老街拐角。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雨势突然增强。
气象台发布了黄色暴雨预警,电视新闻里播放着街道积水的画面,部分地区交通瘫痪。林砚站在书店门口往外看,梧桐老街因为地势较高暂时没有被淹,但雨水顺着石板路往下流,像一条条小型溪流。
他看了看时间:褚星五点下班,但按这雨势,公交可能延误甚至停运。
四点半,褚星发来信息:“图书馆这里积水了,公交停了,我在等雨小一点。”
林砚回:“你在图书馆等我,我去接你。”
“不用——”
“等我。”林砚切断对话,抓起雨伞冲出书店。
他没有坐车,因为这种天气出租车也难打。从梧桐老街到城南栖居者社区图书馆,骑自行车大约四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多小时。
他没多想,撑着伞走进雨中。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顺着伞骨往下流成水帘。路面湿滑,他走得很快,裤腿很快湿透。老街的梧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落叶混着雨水贴在地上。
走过了三条街,进入了积水区。
有些路段积水已经没过脚踝,甚至到小腿肚。林砚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水流最急的地方。雨伞在风中摇晃得厉害,他干脆收起来,就这样淋着雨往前走。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件一次性雨衣——透明的,很薄,但至少能挡点雨。穿上后继续赶路。
走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
褚星:“雨好像小了,你别来了,我自己想办法。”
林砚没回,继续走。
五点四十分,他终于走到图书馆门口。
图书馆地势比周围高,门前有一小片干燥区域。透过玻璃门,林砚看见褚星正站在大厅里,背对着门口,似乎在和保安说什么。
林砚推门进去。
风铃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褚星回头,看见林砚的瞬间,眼睛睁大了。
林砚全身湿透,头发往下滴水,一次性雨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裤腿和鞋子全是泥水。但他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出门散步遇到小雨。
“……你真来了?”褚星声音有点哑。
“……嗯。”林砚拧了拧衣角的水,“走吧,趁雨又小了点。”
褚星赶紧跟保安道谢,背上包走向林砚。走到门口时,林砚忽然递给他一把折叠伞——是从书店拿的那把大伞。
“撑着,”林砚说,“我不用。”
“……我们一起撑。”
“伞不够大,”林砚摇头,“你撑着吧,反正我已经湿透了。”
褚星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撑开了伞。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天色渐暗,雨虽然小了,但风依然大。林砚的鞋子进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的水声。他把雨衣的帽子也摘了,任雨水打湿头发和脸。
“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接我?”褚星忽然问,声音在雨声中很模糊。
“你说呢?”林砚反问。
“……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路过一个小公园时,雨突然又大了起来。两人赶紧躲进公园的凉亭里。凉亭很破旧,瓦片有几处漏水,但至少能挡掉大部分雨水。
褚星收起伞,抖落上面的水珠。
林砚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干水,挂在凉亭栏杆上。他里面穿的T恤也湿了大半,紧贴皮肤,勾勒出清晰的锁骨和肩胛轮廓。
褚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小时候在山林里,下雨的时候,我会找树洞或者岩缝躲起来。有时候找不到,就淋着雨往前走,反正毛厚,不怕湿。”
他说得很平静,像讲一个寻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