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学会变成人形,就害怕淋雨了,”褚星继续说,“因为人类的皮肤会冷,衣服湿了很难受,还会生病。”
林砚转头看他。
“但现在,”褚星顿了顿,“我觉得偶尔淋淋雨……也挺好。”
雨声哗啦啦地打在凉亭顶上,像无数小石子敲击瓦片。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晕开的水彩画。
“以前在山林里,”褚星又说,“我最讨厌夏天的大雨。因为雨水会冲坏地洞,会淹没食物,会让皮毛变得又重又脏。但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他看向林砚:“可能是因为知道,就算湿透了,也能回家洗个热水澡,换干衣服,喝热茶。”
林砚心脏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上次停电时在露台上说过的话:“或许更应该给他出去淋雨、再自己跑回来的勇气。”
现在褚星在淋雨,也在回家。
凉亭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在水洼里投出暖黄色的倒影。
“走吧,”林砚拿起半干的外套,“趁雨停了。”
两人重新上路。
剩下的路走得比前半程轻松些。没有了暴雨的压迫感,雨水变成了温柔的背景音。褚星还是撑着那把大伞,但悄悄把伞往林砚那边倾了一大半。
林砚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回到书店时,已经晚上七点半。
两人像两株湿透的水草一样滴着水进门。林砚立刻去烧热水,褚星找出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林砚,一条自己擦头发。
水烧好后,林砚倒了两杯热茶,加了蜂蜜。
褚星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像林砚第一次给他热牛奶时的表情。
“去洗澡,”林砚说,“别感冒。”
“……你先洗,”褚星说,“你湿得更厉害。”
最后两人各自回房洗澡。林砚洗完出来时,褚星已经在厨房煮姜汤了——这是他刚学会不久的技能,从陈絮那儿学的。
姜汤味道有点冲,但入口很暖。
喝完姜汤,两人坐在柜台后的地板上——因为沙发也湿了一角。地板干燥,铺着一条旧地毯,坐着还算舒服。
雨彻底停了,窗外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林砚,”褚星忽然开口,“我想申请正式栖居者身份。”
林砚转头看他。
“不是现在,”褚星补充,“是等我在图书馆工作满半年,有了稳定的记录之后。我想……以我自己的名义,正式登记在法定身份系统里。”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现在已经有身份证明了,”林砚说。
“那个是陈絮帮我办的临时身份,”褚星摇头,“我想申请的是那种……自愿公开的栖居者法定身份。有完整的档案,有法律保障,也有对应的责任和义务。”
他顿了顿:“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既做一只貉,又做一个能在人类社会里站得稳的人。”
林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滴水声很有规律:嗒、嗒、嗒。
“会很不容易,”林砚最终说,“会有质疑,会有排斥,会有好奇的眼光。”
“我知道,”褚星点头,“但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书店那个沉默的小店员’的身份后面。”
“你会需要更多的保护。”
“你会保护我吗?”褚星问。
“……会。”林砚说,“但保护不是万能的,有些伤害只能你自己消化。”
“我知道,”褚星重复,“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林砚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冲动,不是天真,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林砚看着他,想起四个月前那个蜷在工具间角落里发抖的影子,想起签合同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停电时变成貉躲在露台的胆怯。
现在这个湿透的、刚刚从暴雨中走回来的年轻人,说要敞开自己,面对世界。
“好,”林砚说,“那我陪你。”
褚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林砚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下来。
不是落地碎裂的声音,而是沉进泥土里,安静地扎根。
那天晚上睡觉前,褚星站在客房门口,忽然说:“我小时候在山林里,下雨天后总能闻到特别清新的泥土味。但城市里的暴雨,闻起来只有水泥和金属的味道。”
“嗯。”林砚应了一声。
“可是今天,”褚星继续说,“我好像闻到了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说完,他关上门。
林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时,他听见窗外最后几滴雨水从屋檐落下,嗒的一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