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掐进掌心,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本能在尖叫:变回去,躲起来,变小,蜷缩……
“小褚?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褚星猛地抬头。
林砚分开人群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显然是路过。他看见褚星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记者和摄像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站到褚星身边,用身体微微挡住他。
记者立刻转向林砚:“您是?”
“我是他的家人。”林砚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位褚先生刚刚用嗅觉帮助找回了一个走失儿童,我们想做个简单的采访……”
林砚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女人和怀里的孩子,又看向褚星。褚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求助,有慌乱,还有靠近崩溃边缘的恐惧。
“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林砚对记者说,“孩子刚受惊吓,需要安静。这位母亲也需要安抚。”
他说得合情合理,记者一时语塞。
但那个男孩——已经平静下来的男孩——突然又开口了,指着褚星对记者说:“叔叔的鼻子可厉害了,他说我用的牛奶沐浴露!”
这句话让记者眼睛又亮了:“能具体解释一下这种能力吗?是超常的嗅觉吗?在什么情况下会使用?”
问题重新抛向褚星。
而这一次,没等褚星回答,林砚先开口了。
“他只是鼻子比常人灵敏一些,”林砚说,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但依然保持冷静,“就像有人视力好,有人听力好,这很正常。”
“但能用于追踪,这不是普通人的能力范围了,”记者不依不饶,“他是否接受过特殊训练?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
这句话问得刻意暧昧。周围路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里带上了怀疑和好奇。
林砚感觉褚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站到了镜头前——不是侧面,是正面,完全挡住了褚星。
“我是林砚,‘纸间’书店的店主,”他对着镜头,也对着记者说,“褚星是我的家人。他的能力只是工具,就像有人用眼睛认路,有人用耳朵辨方向,他刚好用鼻子。工具本身没有善恶,重要的是使用工具的人的善良和意图。”
他的声音很稳,目光直视镜头,没有闪躲。
“今天他只是碰巧帮到了一个孩子,这没什么特别的。任何有同理心的人在那个位置,都会尽力帮忙。请不要过度解读,也不要打扰他的正常生活。”
说完,他转身拉住褚星的手腕:“我们回家。”
动作利落,语气不容反驳。
记者还想追,但看着林砚那平静却压迫感十足的眼神,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
走出公园,拐进老街,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林砚松开褚星的手腕,改为轻轻握住他的小臂——刚才那一下他感觉到了,褚星的手腕在剧烈发抖。
“没事了,”他说,“看不见他们了。”
褚星没说话,只是跟着林砚快步走。
一直到书店门口,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熟悉的旧纸和樟木气味包裹过来,褚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背靠门板滑坐到地上。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又……搞砸了。”
“你没搞砸,”林砚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找回了一个孩子。”
“可是记者……”
“记者的事我来处理。”林砚说,“你先深呼吸。”
褚星依言做了几次深呼吸,颤抖渐渐平复。林砚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温水,加了一勺蜂蜜。
褚星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某种镇定剂。
“……你会怎么处理?”他问。
“先联系陈絮,”林砚拿起手机,“她懂媒体和法律,知道怎么压新闻。如果压不住,我们也需要准备应对方案。”
他拨通陈絮的电话,简单说了情况。陈絮在电话那头骂了句“靠”,然后说:“我马上联系新闻网主编,这种未经当事人同意的追踪报道本来就不合规。你们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林砚坐回褚星身边。
两人背靠着门板,肩并肩坐在木地板上。傍晚的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旋转。
“我怕,”褚星忽然说,“怕他们报道出去,怕更多人知道我的……不一样。”
“嗯。”
“但是,”褚星顿了顿,“看见那个孩子蹲在亭子里哭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找到他。”
“这就是善良,”林砚说,“跟能力无关。就算你没有这么好的嗅觉,你也会尽力去找,对吗?”
“……嗯。”
“所以不用怕,”林砚看着地板上的光带,“你做的事是对的。至于后果……我们一起承担。”
褚星转头看向他。
林砚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眼镜片上反射着淡淡的金光。他左手腕那道旧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浅浅的刻痕。
“你说……我是你的家人。”褚星小声重复。
“……嗯。”林砚应了一声。
“不是监护人,不是朋友。”
“嗯。”
褚星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蜂蜜水。水面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还带着一点红。
“这次我没躲起来,”他说,“虽然害怕,但没变成貉躲起来。”
“你长大了。”林砚说。
这句话让褚星鼻子一酸。
他赶紧又喝了一口蜂蜜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窗外,老街的路灯依次亮起。暮色温柔地覆盖下来,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