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松庭市进入真正的夏季。
天气闷热,午后常有一场雷阵雨,把老街洗得湿漉漉又蒸腾出热气。书店里的空调旧了,制冷效果时好时坏,林砚答应了褚星等领到第一个月正式工资就换台新的。
七月七号晚上,事情发生了。
那晚褚星加班到七点半才回家,带回来两盒单位发的解暑饮料。两人吃完饭,褚星在二楼书房整理这周的工作笔记,林砚在楼下给一批新到的旧书做基础清洁。
八点四十分,灯突然灭了。
不是逐渐暗淡,是彻底熄灭。书店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老街上路灯的余光从玻璃门缝漏进来,勉强勾勒出书架的大致轮廓。
楼上传来褚星起身的声音。
“停电了?”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
“……应该是。”林砚放下手里的书,从柜台抽屉里摸出手电筒,“我去看看电闸。”
推开书店后门,狭窄的通道里也是黑的。老房子的电闸装在墙上的铁皮箱子里,林砚打开箱门,手电光照进去——总闸跳了。
他试图推上去,但闸刀刚碰到就“啪”地又弹下来。反复试了三次,都不行。
“可能是线路故障,”他退回书店里,“等电力公司来修吧。”
褚星已经下楼了,站在柜台边,手扶着桌面。黑暗中,林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呼吸有点急促。
“你怕黑?”林砚问,手电光往下照,避免直射褚星的眼睛。
“……不是怕黑。”褚星的声音有点紧,“是突然黑下来,会……有点不舒服。”
林砚明白了。突然的黑暗对夜行动物来说是激活本能的条件。褚星不是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唤醒某种更原始的状态。
“有蜡烛。”林砚说,走到柜台另一边,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白蜡烛和火柴——这是祖父留下的老习惯,每年冬天都会备一些,防停电。
火柴擦亮,点燃第一根蜡烛。橙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放大了好几倍。
林砚把蜡烛固定在铜烛台上,放在工作台中央。火光在黑暗中劈出一小圈温暖的光明。
但褚星的状态没有好转。
林砚看见他扶着桌沿的手在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衬衫下摆——那个貉理毛的动作又出现了,而且比平时更明显。
“褚星,”林砚叫他名字。
褚星抬头,烛光下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眼尾下垂的角度显得格外无助。“我……”他声音发颤,“我可能需要……去露台。”
“去吧。”林砚说。
褚星踉跄着走向露台,推开玻璃门,消失在黑暗中。
林砚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拿起烛台,跟了过去。
露台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光污染在夜空中映出的微弱紫红色。薄荷丛在黑暗里成了模糊的深色影子。褚星蹲在最角落,背对着门,肩膀缩得很紧。
林砚把烛台放在露台的小木桌上。
火焰在夜风里摇晃,光线明明灭灭。
他走过去,在褚星身边蹲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远处有雷声隐隐传来,今晚可能还有暴雨。
“会好的,”林砚开口,声音很轻,“电力公司很快会来修。”
“……嗯。”褚星的回答带着鼻音。
“如果不舒服,可以变回去。”林砚继续说,“这里没别人,我看不见。”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明说过的默契:褚星在人前必须维持人形,但在真正安全的环境里,他可以放松,可以回归原始状态。
褚星没说话,但几秒后,林砚听见了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很轻,像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又过了半分钟,一只亚洲貉出现在蜡烛的光晕边缘。
深褐色的毛发在火光下泛出暖调的光泽,黑色的面具状斑纹让它的脸显得格外小巧。它蜷缩着,尾巴紧紧卷住身体,耳朵贴着头颅。
林砚伸出手,悬在半空。
貉抬起湿漉漉的鼻尖,闻了闻他的指尖——这个动作让林砚想起雨夜初见时,它也是这样轻碰他手腕的旧疤。
“冷吗?”林砚问,虽然知道貉的体温比人类高。
貉摇头一小幅度摇头动作。
林砚把它抱起来——很轻,和几个月前受伤时差不多重,但毛发光泽更好,肌肉也结实了些。他把貉放在膝上,一只手轻轻抚摸它的后背。
动作很缓,像梳理古籍书页的毛边。
貉在他膝上慢慢放松,炸开的毛发渐渐平顺下来。它甚至把脑袋侧过来,蹭了蹭林砚的手腕。
远处传来电力工程车的声音,还有工人们隐约的说话声。应该是在检修老街的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