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动,继续抚摸着貉的背。
烛光里,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褚星第一次发烧时,缩在工具间的羊毛毯里发抖,他半夜起来喂药,量体温。想起他学用筷子,第一次夹起花生时高兴的样子。想起警察事件后他眼眶发红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想起递来合同的紧张,签下名字的郑重。
他也想起祖父的话:对待珍贵的东西要轻拿轻放。
可是珍不珍贵,不是由拿起的人决定的,是由被拿起的东西自己决定的。如果他觉得太重,会自己挣脱。如果他觉得刚好,会安静地待着。
而现在,膝上的这只貉安静地待着。
“我以前觉得,”林砚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对一个人好,就是给他安稳的屋檐。让他有地方待,有饭吃,不受伤。”
貉抬起脑袋,圆眼睛看着他的脸。
“现在觉得……”林砚顿了顿,“或许更应该给他出去淋雨、再自己跑回来的勇气。”
火焰跳跃了一下,光影在林砚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
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林砚没想到的动作。
它抬起前爪,轻轻搭在林砚的手背上——不是抓,只是放。然后它把湿漉漉的鼻尖凑过来,碰了碰林砚的下巴。
一个貉的吻,或者说,一个信任的标记。
林砚感觉下巴微凉,然后很快恢复温暖。
他低头,看着膝上这只把他当巢穴的小动物。
它是因为停电吓到变回来的,但现在它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困了。眼睛半眯着,耳朵偶尔抖动一下,捕捉远处的检修声音。
“修好电就回去吧。”林砚说,“明天还要上班。”
貉“嗯”了一声——不是人类的声音,是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咕噜声。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街道另一头传来欢呼声:“修好了!”
几乎是同时,书店里的灯“啪”地亮起来。露台角落里的应急灯也跟着亮起,白晃晃的,把刚才烛光的暖黄色覆盖了。
林砚膝上的貉动了动,重新变回人形。
褚星坐在原地,还穿着那件旧衬衫,头发有点乱,眼尾还微微红着。他看着林砚,愣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砚站起身,也把褚星拉起来,“回去吧,外面蚊子多。”
两人回到书店。灯光亮得刺眼,刚才停电时的那种亲密感瞬间被稀释了,但没完全消失——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虽然淡了,但还在。
褚星去洗澡,林砚收拾烛台。
铜烛台底座还温热,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他吹灭余火,把烛台放回抽屉。关抽屉时,他看见里面躺着那个黑色紧急通信器,还有褚星的第一份工资信封,以及那份签了字的合同。
所有物品都在原位,但意义已经不同了。
洗完澡出来,褚星的状态完全恢复。他擦着头发,走到工作台边:“我……刚才有点丢脸。”
“不丢脸。”林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应激点。”
“……但我不只是‘每个人’。”
“嗯,你是栖居者,”林砚点头,“所以你的应激点比别人更特别。但这不丢脸,只是不一样。”
褚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天晚上睡觉前,褚星站在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你……明天早上还会做早饭吗?”
“……会。”林砚说。
“那我六点半起。”
“嗯。”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林砚走回自己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恢复供电后,灯火通明,夜空被映成淡橙色。他想起刚才露台上的烛光、膝上的重量和下巴上微凉的触感。
祖父日记里还有一句话,他以前也看不懂,现在好像又懂了一点:
“爱的最高形式,不是保护他不受风雨,而是当风雨来时,他知道可以回到你身边躲雨。并且你也相信,雨停了,他还会继续往前走。”
林砚闭上眼睛。
睡眠来得很快,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