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店里拿出一个老式留声机,黄铜喇叭已经氧化成暗金色,唱盘有几道划痕。
“这玩意儿放不出声了,”王老说,“你给看看?”
林砚接过,开始检查机械结构。动作专业,但今天的专注度似乎不如以往——他时不时会抬头看对面的书店,看一眼挂钟。
三点半,四点,四点半。
“担心他?”王老忽然问。
林砚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老看时间干啥?”
林砚沉默片刻:“……习惯了。”
王老拍拍他的肩:“习惯要改。他现在的路是他自己的,你得适应新节奏。”
林砚点点头,继续修留声机。五点时,机器修好了,王老放了一张老黑胶唱片,留声机里传出嘶哑但温柔的民国歌曲。
林砚收拾工具,准备回书店。
“诶,等一下。”王老叫住他,从店里拿出一小罐东西,“这个给小褚,我自己腌的糖渍柠檬,提神用。办公室坐久了容易犯困。”
林砚接过。
回到书店,他开始准备晚饭。五点半,褚星发来信息:“今天加班半小时,六点半才下班。”
林砚回:“好,注意安全。”
信息的间隔比昨天长了一些。
六点四十五,褚星才到家。脸上倦意更重,但依然有光。
“今天处理了一批很复杂的样本,”他边吃饭边说,“是不同季节的松针腐烂气味,我得区分出是几月份的腐烂程度,还要估测当地湿度。”
“能区分吗?”
“能。”褚星点头,“我闻得出来。顾馆长说这个数据对研究森林生态系统很重要。”
“嗯。”林砚夹了块肉到他碗里。
饭后,褚星没有马上上楼,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工作笔记。林砚就在旁边修书,两人各做各的,但空间共享。
九点,褚星合上本子。
“我洗个澡就睡。”他说,“今天有点累。”
“……好。”
看着褚星上楼的背影,林砚忽然想起王老的话:“习惯要改。”
是的,习惯。
习惯了一起吃饭,习惯了晚上坐在藤椅上听他说今天的事,习惯了他在露台浇水的侧影,习惯了他在书架后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
现在这些习惯要重构了。
第三天下班,褚星带回了一束花。
不是苏晚送的那种鲜切花,而是一小束干花:薰衣草、金盏菊、几枝枯黄的松果。用麻绳简单捆着。
“档案库里有个小姐姐在做干花标本,”褚星说,“她送我的,说可以放在家里驱虫安神。”
林砚接过来,闻了闻。薰衣草的香气混合松果的木质味,很淡,但持久。
“放哪里?”他问。
“随便。”褚星说,“可以放工作台,或者露台。”
最后林砚把花束放在工作台角落的笔筒里。干花的高度刚好,从柜台外看过来,像一个小小的装饰。
那一周,褚星的生活节奏逐渐定型。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回家。周三和周五有时会加班到七点半,林砚就把饭菜保温。
周五晚上,褚星拿到第一笔预支工资——不多,只有半个月的基本生活津贴。但他坚持要请林砚吃饭。
“不用请,”林砚说,“你在家吃就行。”
“那不一样。”褚星很固执,“这次我请。”
最后他们去了那家老面馆,吃雪菜肉丝面。褚星付钱时,手指微微发颤,但还是把两张纸币郑重地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笑着收下,找了零。
回家路上,褚星忽然说:“林砚,我……好像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可以自己……活下去了。”褚星说得很慢,“虽然暂时还要住在这儿,但至少……我能养活自己了。”
夜幕下的老街路灯昏黄,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偶尔交错。
林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你一直都可以。”
那一晚,林砚失眠。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雨夜书店门口蜷缩的貉,第一次变人形时裹着羊毛毯的局促,背分类法时台灯下的侧脸,警察事件后手背的创可贴,签合同时工整的笔迹。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一帧帧播放,最后定格在傍晚面馆里褚星付钱时微微发抖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工具间里无措地抓握,在警察面前紧张地搓揉,在签合同时犹豫地停留。
现在它已经能稳当地递出纸币,能握住档案库的样本瓶,能写下详细的分类记录。
它还在成长,还在变强,还在向更远的地方伸去。
而林砚需要做的,就是看着它,确保它别在半路折了,但也别去握它——因为握太紧,反而会限制它伸展的弧度。
凌晨一点,他起床,去露台。
薄荷在夜色里静默,那盆桃蛋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粉。晚风很凉,他裹了裹外套。
站了一会儿,他回屋。经过客房时,又停了一下。
门缝下没有光。
褚星睡得很沉,明天还要早起。
林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下时,他想起祖父日记本里的一段话,以前没太懂,现在好像懂了:
“爱一个人,不是成为他的光,而是当他找到自己的光时,你站在旁边,确保那光不会突然熄灭。也不要去遮盖他光的方向,即使那方向离你越来越远。”
窗外,城市的夜灯像星星。
很远,但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