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沈青崖来了。

这次不是深夜，是周二的下午两点，阳光最好的时候。他推门进来时，褚星正在露台给那盆桃蛋浇水，林砚在柜台后给一批新书贴价签。

“沈先生。”林砚抬头。

沈青崖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工作台，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放在台面上：“‘檐下’内部通信器，加密频道，紧急情况用。”

林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类似老式寻呼机的黑色设备，屏幕很小，只有单行显示。侧边有一个红色按钮，标注“紧急”。

“怎么用？”林砚问。

“平时不用开，保持待机。”沈青崖说，“需要帮助时，按红色按钮，自动发送定位和求助信号到‘檐下’网络。附近成员的设备会收到告警。”

“范围？”

“松庭市全域，覆盖半径五公里。”沈青崖顿了顿，“希望你们永远用不到。”

林砚合上盒子，收进柜台抽屉里。褚星这时从露台进来，看见沈青崖，愣了一下：“沈先生？”

“嗯。”沈青崖转身，目光在褚星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好点了。”

“最近……睡得好。”褚星说，还不是很有自信。

“《图书分类法》还背吗？”沈青崖问，像在考问。

“……背了大部分。”

“好。”沈青崖从风衣另一侧口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林砚，“栖居者社区图书馆的工作见习机会，下周开始，为期一个月。如果表现合格，可以转正式编目员。”

林砚接过文件袋，没拆，直接问：“你安排的？”

“陈絮。”沈青崖说，“她动用了点关系，在城南栖居者友好社区开了个口子。褚星可以先去体验，不保证最后录用，但机会难得。”

褚星睁大眼睛，看看文件袋，又看看林砚。

“你想去吗？”林砚问褚星。

褚星沉默了几秒：“……想。但……我够资格吗？”

“他们不要学历，只看能力。”沈青崖接过话，“你的记忆力、嗅觉、对旧物的敏感度，在编目和古籍保护上有天然优势。这个图书馆专门收藏与栖居者相关的文献，需要你这样的‘内部视角’。”

“内部视角”，这个词让褚星心里一动。他确实熟悉某些旧文献里的描述——关于山林，关于季节变化，关于那些人类学者无法准确捕捉的细节。

“我可以试试。”他最终说。

“好。”沈青崖点头，转向林砚，“每周一三五六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需要通勤，公交半小时。这是你放他出去的重要一步，考虑清楚。”

最后半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砚握紧文件袋，纸张的棱角硌在手心：“我会考虑。”

沈青崖没多停留，说完事就走。离开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在评估，像在提醒，像在说：你准备好让他飞了吗？

林砚读懂了。

沈青崖走后，褚星小心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齐齐整整的文件：见习协议，工作内容说明，通勤路线图，图书馆简介，还有一张栖居者友好社区的通行卡。卡片是淡绿色的，印着一种抽象的叶子图案。

“很正式。”褚星摸着那些纸张。

“嗯。”林砚坐回柜台后，“你决定去的话，就要坚持一个月。”

“我会坚持。”褚星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但是……早出晚归，书店的事……”

“书店的事我会处理。”林砚打断他，“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那天晚上，吃饭时两人都很安静。

褚星明显在思考图书馆的事，筷子几次夹到空处。林砚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后，褚星主动收拾碗筷，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去。”

“没有不合适。”林砚擦桌子，“这是个好机会。”

“但是一天不在书店，你会忙不过来。”

“我会调整。”林砚说，“而且只是一个月。如果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再回来。”

“嗯。”褚星洗碗的手动作慢下来，“那……明天我能先去看看那个图书馆吗？就看看外观，不进去。”

“可以。”林砚说，“我陪你去。”

睡前，林砚站在露台抽烟。

他不常抽，只有在特别烦心的时候会点一根。薄荷的清凉气味混合烟草的苦涩，在夜色里弥散。远处的老城区灯火星星点点，梧桐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柔和。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一个日记本里的一段话：“所谓爱一个人，不是把他束在你认为安全的笼子里。而是为他打造一副结实的翅膀，然后站在地面上，看他在自己的天空里飞。虽然也会害怕他摔下来，但更害怕的是，他从未体验过飞翔的滋味。”

翅膀现在可能有了。

图书馆的工作是个起点，一个方向，一个让褚星用他的“内部视角”找到意义的途径。

但飞翔意味着离开巢穴。

林砚把烟掐灭，烟蒂在花盆边缘碾得很碎。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城南的栖居者友好社区。

社区在松庭市的新区边缘，建筑风格和梧桐老街截然不同：现代化公寓楼，绿化带修剪整齐，有专门的儿童游乐区和老年人活动中心。图书馆在社区中央，是一栋三层楼的玻璃建筑，外墙爬着常青藤。

褚星站在图书馆门口，仰头看着那些玻璃窗反射的阳光。

“害怕吗？”林砚问。

“……有点。”褚星老实说，“但……也想进去看看。”

林砚点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