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某个周六下午,苏晚又来了。
这次她没提“介绍朋友”的事,而是带了一小盆多肉——是“桃蛋”品种,叶片圆润肥厚,顶端透着淡淡的粉色,像熟透的桃子。
“新进的品种,放书店挺可爱的。”她说,“而且你不是喜欢照顾植物吗?”
褚星确实喜欢。他伸手接过,盆很轻,里面是三株并排的桃蛋,每株都小巧精致。“……谢谢。”他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的厚实感。
“不客气。”苏晚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林砚,“林老板呢?”
“在楼上修书。”褚星指了指二楼。
苏晚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小褚,上次说的那个女孩,我后来想了想,确实可能不太合适——她是那种特别开朗的话唠,可能会让你觉得吵。”
褚星愣了愣:“……嗯。”
“但你也不能总闷在书店里啊。”苏晚认真道,“适当出去走走,认识点新朋友,对心情有好处。不然人会越来越封闭的。”
这话她说得真诚,纯属关心。褚星知道,所以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要不这样,”苏晚提议,“下周我们花艺班有个植物鉴赏活动,在城郊的植物园。大家就是看看植物,拍拍照片,吃吃野餐,没什么压力。你要不要来?我可以带你,你跟着我就行。”
褚星犹豫了。
植物园——那意味着开阔空间,各种植物香气,自然的环境。这些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而且只是“看看植物”,听起来很安全。
“……我考虑一下。”他说。
“那考虑好了告诉我啊。”苏晚笑,“对了,你们书店有关于多肉养护的书吗?我想借一本看看。”
褚星带她去园艺区找书。二楼书房里,林砚听见下面的对话声,手里的毛笔在修复纸边缘停了几秒。
笔尖的淡黄色浆糊慢慢晕开一点。
他没下楼,继续工作,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晚上吃饭时,褚星主动提了这件事。
“苏晚问我要不要去植物园,”他说,语气很谨慎,“说下周有个活动。”
林砚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你想去吗?”
“……有点想。”褚星老实说,“植物园……应该气味很多。”
这确实是吸引他的点。林砚知道褚星对气味的敏感度,那是他作为貉的保留特质,也是他与世界建立联结的一种方式。
“那就去吧。”林砚说,又夹了块肉到他碗里。
“……你真的觉得可以吗?”
“可以。”林砚点头,“但要去的话,提前查好路线,带好水,记得充电宝,手机保持通畅。”
一连串的叮嘱,像家长在送孩子春游。褚星“嗯”了一声,低头吃饭,但眼睛亮了一点。
饭后,林砚忽然说:“我去王老那边一趟,他之前说有个旧表要我帮忙看看机芯。”
“现在去?”褚星看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嗯,就在对街,很快。”林砚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对街的“老王旧货”店里,王老正在台灯下拆一只老座钟。看见林砚进来,他摘下寸镜:“小林?这么晚了有事?”
“您上次说有个表走不准,”林砚说,“我来看看。”
“哦对!”王老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绒布包,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怀表,表壳上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已经氧化发暗。
林砚接过来,打开后盖,露出精密的机芯。他戴上寸镜,拿起镊子,开始检查。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修复一本珍贵的古籍。
王老坐在他对面,喝了口茶:“有心事?”
林砚的镊子停了一下。
“……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王老笑,“一有心事就找东西修。你爷爷在的时候,你就修他的旧书。后来爷爷走了,你就修书店里所有坏了的东西。现在这表没坏,你就是找个借口来我这儿。”
林砚没接话,继续用镊子调整游丝。
“让我猜猜,”王老慢悠悠说,“跟小褚有关吧?”
镊子又停了一下。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王老说,“你对他不一样。不是对店员的那种不一样,也不是对朋友的那种不一样。是……像守着自己地盘的树,根扎得深,枝叶都往他那边偏。”
这个比喻让林砚想起昨夜的梦。
他放下镊子,摘下寸镜:“……很明显吗?”
“对我来说明显,因为我看你长大。”王老说,“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只觉得你俩处得好。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在这儿。”王老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礼貌的,温和的,但隔着层玻璃。你看他的时候,眼睛在这儿——”手指移到咽喉处,“往下沉的,落到实处的。”
林砚沉默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旧座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王老继续说:“但你得小心点。他不是普通人,对吧?”
“……嗯。”
“他不是普通人,所以他的路会比普通人难走,他的选择会比普通人复杂,”王老说,“你当他是个普通人那样守护,没问题。但你不能当他是个普通人那样期待。他的时间尺度、空间尺度、情感尺度……可能都和人类不一样。”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林砚心底那块模糊的不安。
是的,褚星不是人类。他会变成貉,会冬眠嗜睡,会对气味敏感得不可思议,会在应激时躲回最原始的形态。他面前的“软着陆”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动态的、持续的过程。
“那该怎么办?”林砚问,声音很轻。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王老把怀表重新包好,推回到林砚面前,“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让他出门就让他出门。植物园想去就去,朋友想交就交。你是陆地,不是鸟笼。陆地让人站得稳,鸟笼让人飞不高——但也会把人憋死。”
林砚盯着那只怀表。银色的表壳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您说得对。”他最终说。
离开旧货店时,已经晚上八点多。老街的路灯全亮了,梧桐叶子在灯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林砚站在书店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块温热的蜂蜜糖。
他推门进去。
褚星正在工作台边看书——是王老给的《古物鉴定基础》,已经看到第三章。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