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砚把怀表放在柜台上,“机芯有点受潮,清理一下就好了。”
褚星放下书,走过来看怀表。打开后盖,看见里面复杂的齿轮结构,眼睛微微睁大:“好精细。”
“嗯。”林砚站在他身边,两人距离很近,但没碰到彼此,“喜欢吗?”
“喜欢。”褚星指着一个小齿轮,“这个……真的能走准吗?”
“能。老工艺,误差很小。”林砚说,“想学看时间吗?”
褚星点头。
于是那天晚上,林砚教他看怀表。
不是教他看数字,而是教他看齿轮的运动逻辑:上发条时能量如何储存,游丝如何控制摆轮,齿轮如何把能量传递到指针。原理讲得很细,但语言很平实,像在叙述一个自然规律。
九点半,课讲完了。怀表上好后盖,放在工作台中央,指针滴答走动。
褚星盯着表盘,忽然说:“时间对栖居者来说,其实不太一样。”
林砚看向他。
“在山林里,”褚星继续说,“时间不是这种……一格一格的。是晨昏,是四季,是果熟,是叶落。是循环的,不是线性的。”
“那现在呢?”
“现在……”褚星轻轻按住怀表,“现在像这条线,要一格一格走。要记住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关店,几点复习。”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但林砚听出了一丝微妙的疲惫——适应人类的时间规则,对栖居者来说,也是一种“工作”。
“可以两样都有。”林砚说,“怀表的时间,和太阳起落的时间,不冲突。”
褚星想了想,点头:“嗯。”
那天睡前,林砚把怀表放在床头柜上。
夜里他醒来一次,看见月光照在表壳上,指针恰好指向凌晨三点。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秒数,像某种恒定的节奏。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在用人类的时间困住他吗?
第二天周日,褚星决定去植物园。
出发前,林砚给他准备了一个小背包:水,零食,充电宝,备用口罩,一小瓶免洗消毒液,还有——一本老城区地图。地图是纸质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植物园的入口、公厕、休息区。
“十一点到,十二点半可以找个地方吃午饭,下午三点前回。”林砚说,“如果太累,就提前回。”
“十二点半到三点是三个半小时。”褚星计算。
“对。但算上准备和回程,大概四到五个小时。”林砚说,“你第一次一个人去那么远,时间别太赶。”
“嗯。”褚星背上包,“我出门了。”
林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
然后他回到书店,关上门,坐在柜台后。
工作台上还摊着那本《古物鉴定基础》,王老送的那本。他拿起来,翻到扉页,重新看那行手写赠言:“赠小褚愿你的‘灵气’找到用处。”
他把书合上,开始工作——今天要修复一批清末仿宋刻本《尔雅注疏》,工作量大,需要全神贯注。
十点,褚星发来信息:“到植物园门口了,人不多。”附了一张照片:植物园的拱形门楼,上面爬着藤蔓。
林砚回:“好,注意安全。”
十一点半,又一张照片:一片莲池,莲花还没开,只有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
林砚放大照片,没看到褚星的身影。
下午一点,第三条信息:“看到一种花,味道很特别,像蜂蜜混合草药。”附的花朵照片很模糊,但林砚辨认出是金盏菊。
他回:“多喝水。”
下午两点,没信息。
两点十分,林砚放下毛笔,拿起手机。
两点十五分,书店门被推开。
林砚抬头,看见褚星站在门口,背包松松垮垮,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
“我提前回来了。”他说,“植物园……太大了,走累了。”
“嗯。”林砚起身,“先休息。”
他走到厨房,给褚星倒了杯水。褚星坐下来,开始讲见闻:哪些花开了,哪些树有特殊气味,苏晚和她的朋友拍了多少照片,野餐吃的什么。
“……苏晚还问我,你要不要也去,”褚星说,喝了一大口水,“我说你忙。”
“嗯,我忙。”林砚说,但心里微微一动。
“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那里的香草园,”褚星继续说,“有很多薄荷和迷迭香,和我们露台上的差不多。”
“下次有机会去。”林砚说。
那天晚上睡前,林砚发现褚星的工作台抽屉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朵压好的金盏菊——就是白天他在植物园拍的那种。花朵夹在一张吸水纸里,颜色还保持鲜亮,花瓣边缘有点卷曲。
旁边有张纸条,是褚星的字迹:“这种花的味道,在山里也有的。但温室里的更浓。”
林砚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自己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那是祖父留下的,里面是他收集的各种植物标本碎片。林砚把金盏菊也小心地放进去,和那些五十年前的枯叶、三十年前的松针、二十年前的桂花并列。
信封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抽屉的金属把手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林砚上床,关灯。
睡前最后一眼,是床头柜上那只怀表。
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褚星回家,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三十二分钟。
距离他下一次可能出门,还有未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