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林砚的音量没有提高,但语速快了些,“褚星不是‘非法暂住’。他是我的受监护人,我们的监护关系正在申请正式备案中。居住环境虽然简陋,但只是过渡期——”
“过渡期多久?”女警察打断,“一个月前你们就登记了,现在还是这种条件。按照《暂住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我们有理由怀疑存在虐待或剥削嫌疑。”
“没有虐待。”林砚说,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轻微的不稳——不是慌乱,是努力保持冷静但面对荒谬指控时的愤怒边缘。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新的脚步声。
两个穿便服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记录本,看起来像是社区工作人员或街道办的人。其中一人对警察说:“李警官,我们调了书店近三个月的监控,发现这个褚星基本没有单独外出的记录,行为模式非常封闭。有邻居反映他‘不与人交谈’‘像个影子’。”
“还有,”另一人补充,“王大爷旧货店就在对面,他说经常看见褚星在书店里一待一整天,几乎不出门。这在年轻男性中很不正常。”
正常人会出门。
正常人会社交。
正常人不会像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
褚星听懂了潜台词:他们怀疑他是个“问题人员”,可能是精神疾病,可能是非法移民,可能是被控制的人口……
而他确实“不是正常人”。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他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尝到血腥味——是牙齿咬破内壁了。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陷入手背皮肤,留下深深的白痕。
“褚星先生,”女警察转向他,目光锐利,“请你现在如实回答几个问题。第一,你和林砚是什么关系?”
褚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第二,你从哪里来?父母信息是什么?”
“……云山县。”他吐出三个字,但接下来的谎话全部卡在喉咙里。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沈青崖给的那本小册子的第一句话:不要因为你是栖居者就自卑,也不要因为你是栖居者就自傲。
而现在,他既自卑又自傲。自卑于无法给出一个合法的、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的故事。自傲于——如果这些人知道他是栖居者,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第三,”男警察接口,“你平时做什么?有什么收入来源?和社会有哪些正常接触?”
三个问题,像三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工具间的门还敞开着,羊毛毯就在视线范围内。那个最初接纳他的狭小空间,此刻像个罪证,证明他的“不正常”。
林砚忽然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拨了一个号码。
“陈絮,”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十分钟内,我需要《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第十二条的具体实施细则、监护关系临时备案回执,还有去年市局发的那份‘栖居者社区融入指导文件’电子版。对,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警察。
“我的律师十分钟内会发来所有法律依据,”林砚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在此期间,请各位不要继续盘问我的监护人。他有应激障碍,过度紧张会引发健康问题。”
“应激障碍?”女警察挑眉,“有诊断证明吗?”
“有,在申请监护关系时一并提交过。”林砚说谎了,但面不改色,“如果需要,我可以马上联系他的心理医生。”
僵持。
男警察抬手看了看表:“给你五分钟。如果五分钟后无法提供有效证明,我们需要带褚星先生回所里做基本身份核查。”
五分钟。
三百秒。
褚星站在那里,感觉每一秒都在吞噬他的理智。书店里的空气变得稀薄,灯光变得刺眼,警察制服上的金属扣在视线里放大、扭曲、旋转。他能听见门外梧桐树上麻雀的惊飞声,听见远处老街尽头烧烤摊的吆喝声,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剧烈搏动的咚咚声。
还有更深处的、更原始的声音:变回去,躲起来,变小,蜷缩,谁也找不到……
他的指甲已经掐破手背皮肤,渗出血丝。
林砚看见了。
他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安抚,只是向左又移动了一步,这次是完全挡住褚星。同时,他抬起左手——那只手腕有淡白色旧疤的手——像是随意地整理衬衫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