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第一次注意到褚星给他泡茶的温度,是在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二。
那天很冷,松庭市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度,老街的梧桐枝杈挂着白霜。王老像往常一样上午十点来到书店,推开玻璃门,风铃声里夹着寒气。他跺跺脚,搓搓手,走向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
桌上已经放了一杯茶。
茶叶是普通的绿茶,但茶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手。茶杯是白瓷的,没有繁复花纹,只在下缘有一圈淡青色的暗纹。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里形成短暂的白雾。
王老愣了一下,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再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舒服地眯起眼,目光在书店里搜寻——林砚在柜台后修书,戴着眼镜,动作专注。那么泡茶的就是躲在那排书架后整理书的小伙子。
褚星确实在书架后。
他背靠着书架,屏息凝听。听见王老喝了一口茶,听见他满足的轻叹,听见放下茶杯时瓷底碰到木桌的轻微“嗒”声。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继续整理手边的书。
第二天,十点差五分。
褚星提前五分钟准备好茶壶和茶杯。水烧到85度——这是他反复实验得出的最佳温度:低于80度茶香出不来,高于90度会烫嘴且苦涩。茶叶放得比平时少一点,王老年纪大了,浓茶伤胃。
十点整,王老推门进来。
褚星算好时间,在他走到座位前三秒开始倒茶。等他坐下时,茶水刚好降到合适的饮用温度。王老端起茶杯,这次没有愣,自然地喝了一口。
褚星躲在书架后偷偷观察。
王老今天带了一本书来,是《随园食单》,线装本,很旧了。他一边喝茶一边翻书,看到有趣处还会轻声读出几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茶杯的热气在光线里缓缓旋转。
那天下午王老走时,特意走到柜台前对林砚说:“小林,你店里的小褚心真细。”
林砚抬头:“怎么了?”
“茶的温度,”王老比划了一下,“总是刚好。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最怕烫也最怕凉。”
“他注意到的,”林砚说,“我没教。”
“那更难得了。”王老点点头,拄着拐杖离开。
之后一周,褚星把泡茶发展成一门精确艺术。
他观察王老的到店规律:周一三五上午十点,周二四下午两点,周末随机。如果下雨,王老会迟到十分钟;如果降温,他会早到五分钟。喝茶速度:第一口很快,之后小口啜饮,平均二十分钟喝完一杯。
褚星调整了茶水量:不是倒满,是七分满,留出香气聚集的空间。第二杯等半小时后再续,那时王老通常会读完一个段落抬头歇歇眼睛。续茶时水温稍低,因为冬天茶杯散热慢。
这些小细节王老从未评价,但褚星能从他的肢体语言读出反馈:茶杯拿得稳,喝得顺,放下时不犹豫。
十二月底,事情有了转折。
那天王老带来了一个玻璃罐。
罐子不大,大约三百毫升,里面是琥珀色的粘稠液体,罐底沉着细碎的桂花。他走到柜台前,把罐子放在林砚面前:“自己酿的桂花蜜,今年桂花好,甜得很。”
“谢谢王老,”林砚接过,“太客气了。”
“不是给你的,”王老摆摆手,“给小褚的。”
林砚愣了一下。
王老转身朝书架方向提高声音:“小褚,出来,王爷爷给你带了好东西。”
褚星从书架后探出头,表情茫然。他慢慢走过来,停在柜台边,看着那个玻璃罐。
“拿着,”王老把罐子推给他,“你一个多月给我泡茶,天天水温刚好,我记着呢。这蜜我家年年酿,今年多酿了几罐,给你一罐尝尝。”
褚星双手抱住玻璃罐。罐体冰凉,但里面的蜂蜜在光线下泛着暖金色。桂花碎屑在蜜里缓慢下沉,像微型金色雪花。
“谢……谢谢王爷爷。”他声音很小。
“别客气,”王老拍拍他的肩,“你这孩子心细,像我孙子——我孙子在外地工作,一年才回一次。看见你,就像看见他小时候。”
说完这句话,王老转身去了靠窗座位,打开报纸,开始看今天的新闻。阳光照在他背上,棉袄的纤维纹理清晰可见。
褚星呆在原地,抱着蜂蜜罐。
林砚看了他一眼:“去收好吧。”
褚星点点头,抱着罐子走向工具间。路过靠窗座位时,他停了一下,轻声说:“王爷爷,茶……还是那个温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