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从报纸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嗯,还是那个温度。”
那天下午书店打烊后,褚星打开了那罐桂花蜜。
用干净的勺子挖出一小勺,蜜丝拉得很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尝了一口——甜得醇厚,桂花的香气和蜂蜜的甜味完美融合,后味有极淡的植物微苦,让甜不腻。
比蛋糕店买的蜂蜜更复杂,更有层次。
不是工业制品,是一个老人花时间采集桂花、挑选蜂蜜、精心酿制的手工作品。装在一个普通的玻璃罐里,送给一个只给自己泡了两个月茶的陌生人,因为“像我孙子”。
褚星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把罐子盖好,放在工具间的小架子上——那里放着林砚给的茶杯、王老送的字典、陈絮送的卡包,现在多了这罐蜜。罐子标签上有一行手写字:“2023年冬自制桂花蜜 王远山”
王远山,这是王老的全名。
第二天,褚星开始仔细观察王老工作的那家旧货店。
在书店对面,隔一条街,门面很小,门口堆着些老物件:旧收音机、铜壶、木雕、生锈的自行车铃铛。橱窗里有块褪色的牌子:“老王旧货随缘买卖”。
下午没客人的时候,褚星会站在书店门口,朝对面看。有时能看见王老在店里擦拭一个老座钟,有时看见他在门口晒太阳打盹,有时看见他和巷子里其他老人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隔着街都能听见细微的脆响。
褚星把观察到的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12月28日晴。王爷爷下午修了一只旧铁皮青蛙,拧发条后真的会跳。他笑了三声。”
“1月2日阴。王爷爷中午没来书店,下午两点才到,说是感冒了。茶泡得温一点。”
“1月5日小雪。王爷爷戴了顶新帽子,深蓝色毛线帽,说是孙女寄来的。茶泡热一点,暖身子。”
这些记录琐碎,但对他意义重大。这是褚星第一次主动建立与书店客人之外的人类关系——不是工作需要,而是自愿的、细水流长的关注。
一月中旬的某天,王老来书店时,褚星第一次主动和他交谈。
不是关于茶,而是关于书。王老那天带了一本《容斋随笔》,读到一个关于唐代食谱的段落,自言自语道:“这熊掌煮法写得不全,缺了关键一步……”
褚星正在旁边整理书架,听见了,犹豫了一下,小声接话:“缺了……去腥的步骤吗?”
王老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褚星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嗅觉比较好,能闻出肉不放血会有腥味。书上写的煮法,没有提到放血。”
王老更惊讶了,摘下老花镜:“你这孩子还真懂吃的?”
“不懂,”褚星摇头,“就是鼻子灵。”
“鼻子灵也是本事。”王老重新戴上眼镜,笑道,“我年轻时也认识个嗅觉特别好的厨子,他能闻出汤里少了一味什么调料,从没错过。”
那天下午,王老和褚星聊了将近半小时。聊古籍里的食谱,聊松庭市的老字号小吃,聊冬天的进补食材。褚星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在关于气味的部分给出意见——这是他唯一确定自己懂的东西。
从那以后,王老来书店时不再只是安静看报。
有时他会问褚星:“小褚,你觉得鼻子灵的人,适合做什么活儿?”
褚星认真想了想:“厨师?调香师?品酒师?”
“还有鉴定师,”王老补充,“老物件的气味能说明很多问题:哪年的木头,什么漆,有没有虫蛀霉斑。”
褚星眼睛亮了亮。
那天晚上,林砚上楼前,递给褚星一本书。是《古物鉴定基础》,很薄,但装帧精致。
“王老下午悄悄给我的,”林砚说,“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褚星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王老的签名和一行字:“赠小褚愿你的‘灵气’找到用处。”
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手绘的——画着一只貉,侧脸,眼神好奇,鼻子微微抬起像在嗅闻。画很稚拙,但特征抓得准。
褚星盯着书签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深,老街的路灯依次亮起。他把书签轻轻抽出来,放在工具间的小桌上,旁边是那罐桂花蜜。
蜂蜜在夜色里依然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