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絮发来短信的那天,松庭市下了第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慢悠悠飘下来,落在梧桐光秃的枝桠上,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落得悄无声息。褚星早上推开书店门时,看见地面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层糖霜。
短信是九点整来的。
陈絮:身份证制卡完成,今天可以取。我下午两点到书店,带你们去。
褚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雪飘到屏幕上,化成一滴水珠,模糊了“身份证”三个字。他擦掉水珠,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花的洁净味道。
“林砚,”他转身朝屋里喊,“身份证……好了。”
林砚正在二楼书房整理一批新到的古籍,听到声音下楼。“陈絮说的?”
“嗯。”褚星把手机递过去。
林砚看了一眼,点头:“下午去取。”
等待的五个小时过得异常缓慢。褚星试图继续学习——今天计划复习古汉语里的虚词用法,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他一遍遍看手机时间: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林砚没有催他学习,只是让他帮忙整理书店。“动动手,能分散注意力。”他说。
于是褚星开始大扫除。把书架从上到下全部擦拭一遍,把柜台角落积灰的地方清理干净,把露台上的盆栽搬进室内——雪下大了,怕植物冻伤。忙到一身汗,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中午吃饭时,褚星只吃了半碗面条就放下筷子。
“吃不下?”林砚问。
“……嗯。”
“那留着,晚上吃。”林砚没有强迫,只是倒了杯热蜂蜜水给他,“至少把这个喝了。”
一点半,陈絮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天里格外显眼。一进门就跺脚:“哎呀外面好冷!快走快走,取了身份证我带你们去吃火锅暖暖身子!”
流程和上次差不多:开车,到户籍办理中心,进特殊服务窗口。这次不需要重新拍照,只需要核对手续,签字确认。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装着两张卡片:一张是标准的第二代身份证,一张是《特殊公民权益卡》——这是专门为栖居者设计的,集成了身份识别、医疗信息和社会福利编号。
褚星接过信封。
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林砚伸手托了一下,帮他稳住。两人走到大厅的等候区坐下,才颤抖着打开信封。
身份证先抽出来。
卡片是标准的85.6×54毫米,聚酯材料,边缘光滑。正面印着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字样,下面是姓名:褚星;性别:男;民族:汉;出生:2071年9月15日;住址:松庭市梧桐区老街27号——那是书店的地址。
最引人注目的,是照片。
还是那张戴着浅茶色墨镜的证件照。白衬衫,卡其裤,坐得笔直。嘴角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此刻在卡片上看起来格外清晰——虽然依然很小,但确实存在。
像偷藏了一个秘密。
褚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签发机关:松庭市公安局;有效期限:2077年9月15日—永久。
“永久……”他喃喃道。
“嗯,”陈絮凑过来看,“栖居者的身份证有效期是永久的,除非你主动申请变更。这是《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里的规定,承认你们的寿命和人类不同。”
褚星又抽出第二张卡。
《特殊公民权益卡》是淡绿色的,设计更简洁:中间一个芯片,下面是姓名和编号,最下面一行小字:“持卡人享有《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所规定的各项权利与保障”。
他把两张卡并排放在手心。
塑料卡片的质感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暖。重量很轻,但褚星觉得它们重得几乎托不住——这是他在人类社会里,第一份真正的、合法的凭证。
不是伪造的,不是暂时的,是永久的。
“恭喜,”陈絮拍拍他的肩,“现在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了,至少在身份文件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