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星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而是反复在半梦半醒间惊醒。每次睁开眼,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可能出现的场景:户籍办理中心的大厅,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需要填写的表格,以及最让他恐惧的——拍照。
他见过人类拍证件照的场景:坐在一个小凳子上,背后是纯白色的背景布,摄影师喊着“头正一点”“眼睛看镜头”“别眨眼”,然后闪光灯“咔嚓”一亮,瞬间定格。
问题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瞳孔。
栖居者的瞳孔对强光格外敏感,这是夜行动物的本能。即使是普通相机的闪光灯,也足以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在照片上留下异样的痕迹。更别说在紧张状态下,他可能连维持标准人形都困难。
凌晨四点,他彻底醒了。
工具间里很暗,只有从气窗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褚星坐起身,打开手机——四点零三分。距离出发还有五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工具间,想去厨房倒水。经过窄廊时,看见二楼楼梯口有微光:林砚也没睡。
犹豫了几秒,褚星走上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上二楼。楼梯比想象中陡,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里透出暖黄的台灯光。
他停在门口。
二楼空间比书店稍小一些,但布局相似:一侧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工具书;另一侧是工作区,放着一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最里面是卧室,门关着。林砚坐在工作区的桌子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翻阅一本很厚的法典。
“睡不着?”林砚开口,没有回头。
“……嗯。”褚星走进来,站在桌子边,“你也醒着?”
“查点资料。”林砚指了指摊开的法典,“《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配套实施细则,确认一下明天可能用到的条款。”
褚星看向那本书。纸质泛黄,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林砚的字迹。“你……一直在看这个?”
“看看安心些。”林砚合上书,转向褚星,“担心拍照?”
褚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睡衣的袖口。
“陈絮考虑到了。”林砚说,“她跟户籍办理中心打过招呼,说你有轻度‘光敏性癫痫’,不能接受强闪光。他们会用自然光拍摄,不用闪光灯。”
褚星愣住:“光敏性……癫痫?”
“一个医学借口,”林砚解释,“合理,合法,且无法当场验证。陈絮准备了一份‘病情说明’,签字盖章的。”
褚星松了口气,但又皱起眉:“可是……我的瞳孔,在正常光线下也会……”
“戴墨镜。”林砚从桌边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浅茶色的墨镜,镜片颜色很淡,几乎透明,“陈絮带来的,说是‘光敏防护镜’。拍照时可以戴着,法律允许特殊医疗需求。”
褚星接过墨镜,试了试。镜框很轻,镜片确实透明,但戴上后,视野里的光线明显柔和了许多。瞳孔那种本能的紧绷感缓解了。
“……谢谢。”他不知道该谢谁,陈絮还是林砚。
“还有,”林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是棕色的玻璃瓶,没有任何标签,“滴眼液。陈絮说,拍照前滴两滴,可以暂时收缩瞳孔,效果持续半小时。医用级,无害。”
褚星接过药瓶,握在手心。玻璃瓶冰凉,但很快就捂暖了。
“她准备得好周全。”他轻声说。
“这是她的专业。”林砚站起来,“再去睡会儿吧,九点出发。”
褚星点头,转身准备下楼,又停住:“……你还不睡?”
“马上。”林砚说,“把这页看完。”
回到工具间,褚星重新躺下。这次很快睡着了,而且没有做梦。
早上八点半,陈絮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蓝色套装,短发梳得整齐,公文包换成了更厚的文件夹。一进门就雷厉风行:“材料都准备好了?身份证、房产证、收入证明、还有我昨天说的那份‘病情说明’。”
林砚把一叠文件递给她。陈絮快速翻看,确认无误后点头:“好。褚星,衣服换好了吗?”
褚星点头。还是那件白衬衫和卡其裤,他早上仔细熨烫过,衣领笔挺。
“行,出发。”陈絮带头往外走,“车在外面。”
户籍办理中心在老城区边缘,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老年人来办退休手续,或者年轻父母给新生儿上户口。电子屏上滚动着叫号信息,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陈絮带着两人穿过大厅,径直走到一楼最里侧的“特殊服务窗口”——这是《特殊公民权益保护法》施行后设立的,专门处理栖居者和少数群体相关事务。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中年女性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
“您好,预约号S20231107003,陈絮律师,代办‘特殊身份补办’业务。”陈絮递上文件夹和一叠证明。
工作人员接过,仔细翻看。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几秒,似乎在核实真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褚星一直站在林砚身后,手心出汗。
终于,工作人员抬头,视线落在褚星身上:“这位就是申请人?”
“……是。”褚星上前一步。
“身份证件照需要现场拍摄,请跟我来。”
她起身推开旁边的门,里面是一个小型摄影棚:白色背景布,补光灯,一台专业相机,还有一个圆柱形的小凳子。
褚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戴上这个。”陈絮适时递上墨镜,小声说,“滴眼液滴了吗?”
褚星点头。早上出门前他在卫生间滴了两滴,现在瞳孔处于轻微的收缩状态。
他走进摄影棚,在小凳子上坐下。凳子比想象中高,他需要踮着脚才能踩到地面。工作人员调整了补光灯的角度——不是正面直射,而是从两侧45度角打光,亮度也调得很低。
“墨镜需要摘掉吗?”工作人员问。
“不能摘,”陈絮立刻说,“医疗需求,文件里有说明。”
工作人员查看了一下“病情说明”,点点头:“那就戴着拍吧。头正一点,肩膀放松,眼睛看镜头。”
褚星盯着镜头。黑色圆孔像一只眼睛,无声地回视他。他努力调整姿势,但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放松,”工作人员又说,“自然一点。”
越说越紧张。褚星感觉自己的肩膀在抖,手指冰凉。他求救般看向玻璃窗外的林砚和陈絮。
陈絮正想说什么,林砚拍了拍她的肩,示意让他来。
然后林砚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褚星都没注意到他带了包——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是熟悉的金黄色蜂蜜蛋糕。他举起来,放在相机上方,刚好进入褚星的视线范围,但又不至于被镜头拍进去。
褚星愣住了。